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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村花烂漫时 > 第92章 青砖院的新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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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柳沟村,药材收购的喧嚣刚落下帷幕,后山的地里翻出了新土,等着入冬前种下最后一茬冬肥。

周凡从村委会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老孙头退休后,村主任暂时由原来的副主任刘德旺代理,但刘德旺三天两头往县里跑,村里大小事务差不多全压在周凡这个新任副主任肩上。

下午连开了两个会,一个是合作社年底分红的方案审议,另一个是县里下来的农村合作医疗参保动员。

赵翠花在会上拍了桌子,说去年合作医疗报销比例太低,村里几个高血压的老人到现在还欠着药费。

周凡答应这一轮忙完就去镇上找林雪协调,才把她按回椅子上。

他沿着村道往回走,经过村口那栋空了快两年的青砖院子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搬家的小货车。

一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弯腰从车厢里往外搬纸箱,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路灯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单薄,搬箱子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常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笨拙——她试图一次搬两个箱子,最上面那个刚抱起来就歪了。

周凡快走两步接住了那个歪下来的纸箱。

箱子上印着“省植物研究所”的字样,贴着易碎品标签,里面是玻璃器皿碰撞的细响。

女人直起腰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他一眼。

她大约三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长期独处的人才会养出来的清冷。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很旧的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苗银的老物件。

“谢谢。”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是新搬来的?”周凡把箱子帮她搬进院子,才发现院子里已经被打扫过了,青砖地上洒了水,墙角那棵老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的红籽。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能看见几排空书架和一架还没来得及拆掉保护膜的钢琴。

“今天刚到。我叫陆知遥。”她报了自己名字,没说职业,也没问他是谁。

周凡多看了那架钢琴一眼。在柳沟村,别说钢琴,连电子琴都少见。

“我叫周凡,村卫生室的大夫。就住前面那条巷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

“我知道你。”陆知遥忽然说,把木簪子取下来重新绾了绾头发,“来之前在县里看过你的报道。省报那篇,写柳沟村中药材扶贫的。文章里说你本来是镇卫生院的医生,主动申请到村里来。”

周凡笑了一下。

那篇报道是宋雨柔帮忙联系的,为了给合作社的项目造势,把他写成了一个放弃城镇编制扎根基层的典型。

他跟宋雨柔说过不必这样,宋雨柔说这是工作需要——你越典型,村里越容易要到政策。

“那都是记者美化过的。”他帮她把剩下的几个纸箱搬进堂屋,发现除了书籍和实验器材,最多的东西是唱片。

黑胶唱片,装了整整两箱,封套上用记号笔标注着编号,从巴赫到肖斯塔科维奇,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俄文名字。

“你搞音乐的?”

“植物学。”陆知遥拆开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台老式留声机放在桌上,金属喇叭口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

“音乐是副业。省植物所在隔壁县有个生态观测站,我申请了驻站。观测站宿舍翻修,要半年,先在你们村租了这栋院子。”

她说话时一直在整理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每个纸箱打开之前都要先看标签,看完才拆封。

那台留声机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靠窗的桌上,插上电源试了一下,转盘缓缓转起来,发出一阵老机器特有的嗡鸣。

她放上一张黑胶,针尖落下时,钢琴声从金属喇叭口里流淌出来——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开头的咏叹调沉静而缓慢,像深秋的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周凡站在门口没走。

陆知遥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她打开另一个箱子开始往书架上码书,每本书都按编号放,脊背上贴着她自己打印的分类标签。

他注意到她的手很白,指节分明,指尖有长期做实验磨出来的薄茧,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淡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

“你这儿还缺什么东西吗?村里小卖部能买到日用品,不过得早点去,赵姐——就是小卖部的老板娘——她晚上要伺候她男人吃饭,六点就关门。”

“赵姐?”陆知遥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透亮,“我来的时候经过她门口,她看了我很久。不是好奇的那种看,是——”

她想了想措辞,最后用了三个字:“审视地看。”

周凡在心里笑了一下。

赵翠花审视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这是她的职业病,也是她的乐趣。

“她就那样,见谁都审视。人倒不坏。”

“我没说她坏。”陆知遥把最后一本书放到书架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她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站在堂屋中央那盏吊灯下面,灯光的暖黄把她周身的清冷感冲淡了一些。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转了两圈才开口:

“周大夫,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为什么留在柳沟村?”

这个问题周凡被问过很多次。

镇上的同事问过,县里的领导问过,来采访的记者问过。

他每次给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每次都是真话——因为他在不同的时候留在柳沟村,本身就有不同的理由。

“最开始是因为这里需要一个医生。”他说,“后来是因为这里不止需要一个医生。”

陆知遥听完,没有评价。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留声机的音量调小了一些,巴赫的咏叹调变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的诚实。”

她说,“我在观测站待了三年,上一个愿意来看我的人,想让我回省城。他说我待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咖啡馆都没有。我说我不喝咖啡,我喝茶。”她指了一下桌上那套还没拆封的茶具,“然后他就不来了。分手的那天晚上,观测站外面下大雨,实验室的屋顶漏了,我搬梯子上去补瓦片,从梯子上摔下来,划到了这个手指。”

她把手伸出来让他看那道疤。

不是陈述伤痛,只是陈述事实——跟她介绍那台留声机上划痕的来源一样平静。

“后来我自己缝了三针,拿缝衣服的针。歪歪扭扭的,所以留了疤。”

周凡看着那道疤,没有说话。

他忽然理解了赵翠花为什么要“审视地看”她。

赵翠花看到的不是一个新搬来的女邻居,而是一个跟自己本质上很像的人——都是被生活打磨过、但没有被打碎的人。

陆知遥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季清漪老师那篇土壤检测论文里描述过。你去过她的试验田?”

“刚帮她收完最后一季样品。”

“她是我师姐。”陆知遥说这句话时嘴角弯了一下,是见面以来第一个称得上笑容的表情,“省农大比我高三届,读博时是同一个导师。她之前跟我说,柳沟村有个医生,比省农科院的某些技术员还懂土壤。我当时不信。”

她重新拿起那个贴了易碎品标签的纸箱,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排排用棉纸包好的玻璃培养皿,“现在我信了。”

周凡帮她拆完最后一个箱子,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陆知遥没有留他坐,他也没有多待——两个都是习惯独处的人,对社交的分寸有一种本能的默契。他走到院门口时,陆知遥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周大夫,你的卫生室如果有多余的血糖试纸,我明天去买一盒。我父亲是糖尿病患者,最近要来看我。”

“有。不用买,明早我送来。”

他走出青砖院,回头看时,陆知遥正站在堂屋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架还没拆封的钢琴和她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同时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季清漪发来的消息:“听说新搬来的是我师姐?帮我照应一下,她在观测站那三年几乎没跟人说过话,我担心她变成哑巴。”

周凡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上卫生室的门时,远处青砖院里传来钢琴声。

不是留声机放的——是真正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声音。

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只是一段零散的音阶练习,像是某个很久没碰琴的人,在重新丈量指尖与琴键之间的距离。

柳沟村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已经升到了天顶。

秋天快要结束了,再过两天就是立冬。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