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超虞观的预期。
周野当场涨红了脸,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周书记跟虞工聊得正热乎,压根没注意到两个小孩之间的暗流涌动。等他回过头,周野已经板着一张脸,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周书记还挺欣慰。
“走吧,回家。”
周野蹭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虞观身边时,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裂。
离开虞家后,周书记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周野一屁股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墩上,脑子里全是刚才虞观那句话。
赵墩墩和几个小弟围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排队等投喂的鹅似的。
“老大老大,你爸带你去那家干嘛了?”
“你们是不是又打了一架?”
周野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对,我们又决斗了一次,我把虞观那家伙打得哭爹喊娘。”
“喔喔喔——”
小弟们齐声叫好,赵墩墩拍巴掌拍得最响,鼻涕泡都拍出来了。
“老大牛!”
“我就说嘛,老大不可能输!”
周野享受了三秒钟这份廉价的崇拜,随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上东山坡掏鸟窝去。”
一群小子呼啦啦跟上,沿着大院围墙根跑。路过东头那栋小楼时,周野脚下顿了一下,然后头扭向另一边,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身后赵墩墩扯着嗓子喊,“老大你慢点,我跑不动了!”
整个暑假,周野带着他的小弟们把大院翻了个底朝天。掏鸟窝,摘杏子,下河摸鱼,爬墙翻院,能干的不能干的全干了一遍,彻底玩疯了,而那些关于虞观的恼人记忆,逐渐被周野抛之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热气散了,蝉鸣稀了,暑假就这么到了头。
子弟小学开学那天,周野背着他妈缝的军绿色书包,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
他在这个班里横着走,后排靠窗那张大长桌是他的专属领地,从来没人敢坐第二个位置。桌面上刻着他用小刀划的“周”字,歪歪扭扭,桌兜里塞着弹弓、玻璃珠和半袋子酸梅粉。
他把书包一甩,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脚尖翘着晃。
教室里闹哄哄的,他正打算闭眼睡一会儿。
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赵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白衬衫,扎在藏蓝色的裤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只崭新的书包。
周野脸上先是茫然,而后满是不可置信。
赵老师扶了扶老花镜,笑眯眯道,“同学们,咱们班今天来了个新同学,虞观,从京城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又落下,赵墩墩悄咪咪回头看了周野一眼,周野的脸已经黑了。
虞观站在讲台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扫到最后一排靠窗时,跟一双瞪圆的眼珠子对上了。
呦,老熟人耶!
赵老师抬手往后一指,“虞观啊,你就坐最后一排,周野旁边那个空位。去吧。”
周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赵老师!我旁边没有空位!”
赵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没有空位?那另一半桌子上坐的是谁?空气吗?”
底下一阵哄笑,周野咬着后槽牙坐下了。
虞观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屁股还没坐热,一根粉笔头啪的一声拍在两人中间。
周野捏着那半截粉笔,从桌子左边画到右边,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这是三八线,你要是把胳膊伸到我这边,我是不会对你客气的。”
虞观低头看了看那条线,又抬头扫了一眼周野的桌面。纸叠的三角牌,没了橡皮头的铅笔,半块啃过的橡皮擦,书皮皱巴巴卷着边的课本,东一件西一件全堆在一起。
有两支铅笔的笔尖已经越过白线,戳到了他这边的领地。
“可以。”虞观点头,“如果你的东西跨界了,我直接扔垃圾桶。”
周野冷哼一声。
他把凳子使劲往右挪,屁股几乎悬在凳子边缘,恨不得把整个人焊到墙上去。
虞观没理他,打开书包,把铅笔盒和课本一样样摆好。
赵老师开始上课了。
今天讲的是十以内的加减法。九零年代的幼儿园大班课本,翻来覆去就这点东西。虞观翻开书扫了一遍,一股前所未有的豪迈在胸腔里翻涌。
这辈子,他终于能当一回学霸了!
当初高中数学三十六分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088:【宿主,你一个本科毕业的成年人跟一群五岁小孩比成绩,很光荣吗?】
虞观才不听这种扫兴的话,直接吩咐系统:“088,把昨晚没看完的那个鬼片给我放了。”
088:【……你确定?昨晚你被吓得缩在被子里抖了半小时。】
“那是因为晚上气氛太到位了,白天看就没事。”
088心想吓哭了又不是自己丢脸,还是把片子调出来了。
虞观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课本两侧,坐姿端正,实际上全神贯注看着鬼片。
正看到紧要关头,胳膊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虞观浑身一个激灵,后背寒毛炸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蹿起来,被硬生生按住了。
偏头一看。
周野整个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户,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肘大剌剌地叉过三八线,稳稳搁在虞观这边的桌面上,还压住了他半本课本。
虞观盯着那条胳膊看了三秒,缓缓挑眉。
这可怪不得他了。
讲台上,赵老师捏着粉笔,慢悠悠道,“同学们,老师现在有六个桃子,给爸爸一个,妈妈两个,爷爷三个,结果爷爷又还给了老师一个,那请问,现在老师有几颗桃子?”
底下小脑袋齐刷刷低下去,掰着手指头数。赵墩墩两只手十根手指全掰开了,还是没算明白,转头偷看旁边同学的。
虞观侧过身,右手伸到周野胳膊底下,一把托住,猛地往上一举。
赵老师正发愁没人回答,猛然看见后排有只手举起来,顿时精神一振。
“好!最后一排那位同学,你来回答!”
虞观松开周野的胳膊,顺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周野被那股钻心的疼硬生生扎醒了,迷迷瞪瞪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
虞观已经坐直了身子,面朝前方,头微微偏过来,吐出几个字。
“老师叫你回答问题。”
周野蹭的站起来。
全班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赵老师隔着老花镜看他,满脸慈祥。
“周野啊,告诉老师,老师最后剩几颗桃子?”
周野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桃子?谁的桃子?哪来的桃子?
“老师……能再说一遍吗,我、我忘了。”
赵老师也不恼,又慢悠悠重复了一遍。
周野听完,手指头在裤腿上掐了半天,他飞快扫了一眼赵墩墩。
赵墩墩冲他摊开两只手,十根手指头全张着,一脸老大我也不会啊。
笨蛋!
周野的余光扫到右边,虞观端端正正坐着,神态自若。
让他开口问虞观?
死都不可能!
周野把手举起来,“老师,我不会。”
赵老师疑惑地推了推镜框,“那你刚才举手干什么?”
举手?他什么时候举手了?!
周野刷的扭头看向虞观。
虞观刚好也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
周野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老师,我肚子疼,我想去茅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