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不久,住院部后面那个小花园里的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挺舒服。
虞观坐在长椅上,脑袋往后一仰,眯着眼晒太阳。
088窝在他腿上,毛茸茸一团,虞观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它的背。
住院这么久了,虞观觉得自己都快要发霉了,唯一的乐趣就是出来晒太阳,但连这个都得有人跟着。
今天轮到沈允禾带他放风。
五分钟前,她刚把虞观安置到长椅上,突然拍了下自己脑门:“毯子忘拿了,我回去拿一下。”
走之前特意蹲下来,平视虞观的眼睛:“你在这坐着别动,我五分钟就回来。”
虞观:“……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让人省心。”沈允禾站起来,“虞先生,为什么你的叛逆期来得这么迟。”
虞观心虚地别开脸。
沈允禾走了之后,花园里安静下来。
三月的太阳暖烘烘的,不烈,照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劲儿。虞观手指顺着088的脊背慢慢摸下去,小猫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虞观闭着眼,脑子放空。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靠近,有人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虞观没睁眼,以为是沈允禾回来了,心想拿毯子的速度倒是挺快。
“回来了?”他随口问了句。
没人回答。
虞观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
他心想难道是沈苗苗想吓他?
虞观猛地睁开眼,想吓对方,结果自己被吓了一跳。
站在面前的不是沈允禾,而是消失许久的李风辞。
这个人比一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线的线条明显了不少,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个双肩包,头发比以前长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但虞观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李风辞的眼圈,红得像刚哭过,又像是硬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
他整个人定在那,两只手攥着书包的肩带,指节发白,盯着虞观看,那种盯法让虞观头皮都有点发麻。
虞观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好久不见?说你怎么来了?说你跑了一年现在想起回来了?
哪句都挺怪的。
他没来得及想好措辞,李风辞先开口了。
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回答虞观刚才那个问题。
“虞先生,我回来了。”
虞观哦了一声。
心里的想法很朴实,回来就回来了呗,他又不是皇帝,又没下旨不让人家回海城,难不成还得拦着不让回?
但哦完之后气氛好像更尴尬了。
李风辞站在那,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虞观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打破沉默,李风辞蹲下身,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虞观还没反应过来,毛毯已经被展开,轻轻盖在了他腿上。
088扑腾了两下穿出来,一脸不满地甩了甩耳朵。
“……你干嘛。”虞观低头看了眼腿上的毯子。
李风辞没回答这句,他蹲在虞观面前,仰着头,喉结动了动。
“虞先生,当初那件事对不起。”
虞观沉默。
“是我脑子一抽,精虫上脑。”李风辞把话说得很直白,语气平稳,但攥着膝盖的手在抖,“其实那些话都是假的,我把对虞先生的感激混淆了,所以越了线。”
虞观看着对面的人,心道,这人撒谎的水平下降了。
但他没有戳穿。
因为他看到李风辞的手指尖在发颤,指甲盖都泛着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虞观突然有点头疼,感觉自己像个渣男是怎么回事?
“虞先生,我不求你原谅。”李风辞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是,你……你能不能让我照顾你。”
他蹲在虞观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虞观俯视下去,能清楚地看到他发旋上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小心翼翼,带着乞求。
虞观叹气,“风辞,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李风辞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虞观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上扎了留置针,针口周围有淡淡的青紫,李风辞的手指避开那些痕迹,只是轻轻拢住他的指尖。
“虞先生,您就假装傻一回吧,好不好?”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等你病好了,我马上就离开。”
虞观动了抽回手的念头,手指都微微用了力。
但不知道怎么的,看着面前这个人跪趴在自己膝前,浑身的骄傲和棱角全收起来了,露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虞观那股力气莫名其妙地散了。
他收回视线,看了眼头顶的树。
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透着亮,毛茸茸的,像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动物。
“你愿意来就来吧。”虞观说,“但是没有工资。”
李风辞抬起头,最后挤出一个笑。
笑得挺难看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个被雨淋湿的野猫终于被人放进了屋檐下。
“好。”
沈允禾抱着毛毯从病房楼的方向走回来,走到花园入口的拐角处停住了脚步。
远远地,她看见长椅那个方向多了一个人。
那人正温顺地趴伏在虞观的膝头,侧脸贴着毛毯,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虞观垂着头,视线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那双沈允禾见过无数次的、总是带着几分冷冽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真真切切映着另一个人的样子。
沈允禾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多余的毛毯,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了。
李风辞回来之后,虞观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对虞观来说最重要的改变就是苹果。
住院以来,虞观已经习惯了吃丑苹果,要么是自己削的残次品,要么是护工阿姨刀工粗犷的作品。
李风辞回来第一天,一颗红富士被削得皮薄匀净、一圈到底没有断,摆在盘子里切成八瓣,每瓣上还用小叉子插好了。
虞观叉起一瓣塞嘴里,嚼了两口。
嗯,就是这个味。
088趴在床尾,翻了个白眼:【你之前不是说不是因为他吗?】
虞观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是单纯馋苹果。】
088:【……呵呵。】
没有人对李风辞突然的回归提出疑问,包括王向荣这个话唠。
沈允禾更干脆,看护排班表上直接加了李风辞的名字,还特意把夜班大部分排给了他。
虞观对此毫无意见,反正谁看着他都一样。
*
就在虞观状态越来越好,众人以为事情会好转时,病情突然急速恶化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只觉得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噩耗。
虞观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088早就告诉了他这个世界死亡的方式。
只是身体上确实越来越难受了,化疗的副作用折腾得他白天犯困晚上失眠,吃什么吐什么,头发也开始掉了。
这些都是真实的。
当天晚上,李风辞回到病房,他出去买东西了,拎了一袋子水果回来。
进门的时候虞观已经在输液了,李风辞放下袋子,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开始削苹果。
虞观看了他一会儿,“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风辞削苹果的手没停,“我知道。”
虞观挑了下眉:“谁告诉你的?”
“沈小姐给我发的消息。”
李风辞把苹果递过来,叉子插好了,递到虞观嘴边。
虞观张嘴咬了一口。
“你不说点什么?”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李风辞没有看他,低头把果皮收进垃圾袋里,“虞先生想让我说什么?”
虞观想了想:“比如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
李风辞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虞先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一样。
虞观嗤了一声:“你这安慰人的水平不行。”
“那虞先生想听什么版本的,深情版还是煽情版?”
“算了算了,你正常说话就行。”
李风辞勾了下嘴角,垂下头去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物。
虞观看不到他垂下去的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或许什么表情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