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片被寒潮蹂躏过的湖岸,死寂得只剩下风声。
陈无极僵在原地,脸色在惨白和铁青之间来回切换,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笼。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噬灵虫卵,小翠……这两个词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完不成师姐的任务,顶多受罚。
可若是被查出私藏禁物、谋害同门……执事殿那些老古板,绝不会管他背后站着谁。
冷汗,混着未干的湖水寒气,顺着他的脊椎沟缓缓滑下,激起一阵更深的颤栗。
“陈、陈师兄……”尖嘴猴腮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挪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讨好和掩饰不住的恐惧,“咱们……还跟吗?”
陈无极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吓得那弟子又缩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一眼云朵朵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瞥身后三个明显已经吓破了胆、恨不得立刻跟他划清界限的手下,一股邪火混着憋屈在胸口乱窜,却无处发泄。
“跟!”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沙哑,“任务没结束,回什么宗门!走!” 他率先转身,脚步又急又重地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的声响,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逃。
他必须跟上去,至少要确保这丫头不在路上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或者……找到机会,让她“意外”消失。
但“噬灵虫卵”那几个字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
三名弟子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倒了血霉”的无奈。
胖子忍不住低声嘟囔:“早知道接这差事……”话没说完,就被冷面青年瞪了回去。
几人垂头丧气,远远吊在陈无极身后,跟了上去,但刻意保持着比之前更远的距离,仿佛靠近陈无极就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间小路蜿蜒,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云朵朵背脊挺直,步履不疾不徐,始终没有回头。
但她的感知,却在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
身后远处那几道刻意压低的、带着焦虑和恐惧的呼吸声,甚至他们踩踏积雪时的细微节奏差异,都清晰可辨。
更让她在意的,是侧后方那片茂密的、挂着冰棱的冬青丛。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极其迅速的、淡绿色的身影,慌慌张张地缩进了那片浓密的阴影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她看清了,那身影头上简单的发髻,还有衣角隐约露出的、属于低阶侍女的淡绿镶边。
是小翠。
云朵朵心中了然。
这丫头怕是放完纸鹤后也没敢立刻走,一直躲在附近提心吊胆地观望,直到看到陈无极被震住,她才彻底慌了神想逃。
恐惧之下,难免露出马脚。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特意去看那个方向。
只是将这份信息默默记下,连同小翠传音里那颤抖的声线、急促的语速,以及提到“噬灵虫卵”时那掩不住的惊恐和一丝愧疚。
又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棋子。
云朵朵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被薄雪覆盖的小路。
原着里,这个叫小翠的侍女,似乎是在云柔儿第一次重大阴谋败露时,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死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水消失在雨里。
如今,这滴水似乎有了自己的流向。
她摸了摸怀里暖烘烘的嗷呜,小家伙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对周围紧绷的气氛毫无所觉。
真好。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彻底离开了落星湖范围,周遭开始出现熟悉的、属于玄天宗外围山林的松柏树木。
林间偶尔有外门弟子驾驭低阶飞行法器掠过,看到这边一行人泾渭分明、气氛诡异的阵仗,都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无人靠近询问。
云朵朵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身后如影随形的陈无极,而是因为小腿处传来的、一阵突兀的温热。
那热度从绑缚星辰玄铁残片的位置透出来,隔着靴袜和衣料,清晰地熨帖着皮肤。
不是之前激发残片防御时那种主动的、带着力量感的灼热,而是一种被动的、低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般的闷热。
与此同时,毫无征兆地,一幅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就是纯粹的画面碎片——
……幽暗的、仿佛沉在深水底部的光……
……淡青色的、流动的、带着某种宏大悲悯与威严的虚影轮廓……
……那是她在湖心结界深处,惊鸿一瞥的、属于夜星河的神念残留……
画面只闪现了不到一瞬,就支离破碎,但那种独特的精神印记带来的、冰凉而锐利的触感,却残留了下来,与小腿处星辰玄铁的闷热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顺着脊椎爬上来。
云朵朵脚步顿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几乎就在她停步的同一时间,身后一直小心翼翼跟着的陈无极,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也停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手再次按上了剑柄,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云朵朵的背影,呼吸都屏住了。
这丫头……又要干什么?!
云朵朵却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做出了一个整理靴口的假动作。
她的右手自然垂下,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探到左小腿外侧,隔着靴子,轻轻按在了那块绑缚玄铁残片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热度又攀升了一分。
不是金属本身物理意义上的滚烫,而是一种……活性。
仿佛那块死物一般的玄铁残片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画面碎片里泄露的、属于本源的气息引动,正不安地“躁动”着,试图向外沟通。
她集中精神,不去理会身后陈无极可能投来的、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全部心神都沉入指尖与玄铁接触的那一点。
触感变得清晰——热度在搏动,微弱,但有节奏。
然后,第二幅画面来了。
比刚才那破碎的湖心景象更清晰一些,也更……“私人”。
依旧是模糊的视角,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或晃动的水波。
隐约能看到一个盘坐的背影,穿着样式古朴、颜色黯淡的长袍,看不清具体纹饰。
他似乎在……打坐?
周遭环境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极其稳定的、如同星辰运转般的低沉嗡鸣作为背景音。
画面中最清晰的,是那个背影微微蹙起的眉头。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的侧影轮廓,那眉宇间凝着的一丝极其隐晦的烦扰、或者说是……某种思绪的轻微滞涩,却奇异地传递了过来,带着一种源于生命本质层面的疲惫感,与那盘坐姿态应有的宁静格格不入。
夜星河。
这念头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云朵朵。
是夜星河的本尊!
星辰玄铁残片里这缕不稳定的神念残留,不仅能在她遭遇生死危机时被动激发防护,竟然还能……间歇性地与本尊产生这种极其微弱的、单向的感应连接?
这连接极不稳定,画面模糊,时断时续,更像是残片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或许与她刚刚突破、又经历寒潮洗礼后的状态有关?
)偶然捕捉到的、来自遥远本尊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精神涟漪,或者是本尊无意中散发出的、被残片被动接收并放大转译的思绪碎片?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事实:夜星河“那边”,似乎并非全然平静。
那蹙起的眉头,意味着什么?
是修炼遇到瓶颈?
是感知到了什么?
还是……他这缕遗落在外的神念,对他本身也造成了某种未知的影响或负担?
共鸣在持续了大约三息之后,戛然而止。
小腿处玄铁残片的温度迅速回落,变得和周围环境温度一般无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脑海中那幅模糊的画面也彻底消散,不留痕迹。
云朵朵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但内心却已掀起微澜。
风险评估瞬间更新。
夜星河这尊“靠山”,比想象中更不可控。
他的神念残留不仅能“救命”,还可能是一个不定时的、连接着他本人状态的“信号塔”。
虽然目前看来这连接微弱且随机,但谁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会增强?
万一在他本人状态不佳,或者……正在与什么强大存在对峙的关键时刻,这边突然共鸣,会不会干扰到他?
更糟糕的是,如果这共鸣被某些精通精神感应或追踪秘术的高人察觉呢?
那等于直接把她和“夜星河的遗留手段”绑定在了一起,在她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这绝非好事。
必须尽快返回宗门。
宗门之内,大阵笼罩,灵气环境相对单一稳定,或许能一定程度上屏蔽或减弱这种被动共鸣的发生。
更重要的是,在宗门里,她有更多的信息渠道和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研究这玄铁残片和神念残留的特性,而不是在野外这种无法掌控的地方被动触发。
她加快了脚步,不再维持之前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朝着宗门山门方向疾行。
风吹起她的鬓发,拂过依旧平静的侧脸。
陈无极见她突然加快速度,心中一紧,以为她是要甩开自己去告状或是做其他安排,也赶紧提速跟上,但始终不敢追到与她并肩,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紧紧吊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应对和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又被“噬灵虫卵”的威胁一次次压下去,憋屈得他快要内伤。
就在即将走出最后一段林间小路,前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宗门外围高大的石质牌坊轮廓时,云朵朵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她转过身。
林间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身后十几步外、因她突然转身而再次紧张戒备的陈无极,以及更远处那三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背景板的跟班。
陈无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身看得心头一跳,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低喝:“你想做什么?!”
云朵朵没回答他,只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陈师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林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落星湖之事,你知,我知。”
她目光扫过陈无极铁青的脸,又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身后那三个缩着脖子的弟子,意思不言而喻——他们或许也知道点什么,但显然,知道得不多,且已经吓破了胆。
“寒霜草也好,寒潮也罢,包括那片衣角……”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事情到此为止。我任务完成,平安回去。你也可以回去交差,说任务有变,目标提前撤离,或者随便什么理由。”
陈无极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听出了云朵朵话里的意思——就此揭过,大家相安无事。
但这怎么可能?
师姐那里……
云朵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淡了一分。
“当然,陈师兄若是觉得不甘心,或者背后那位……催得紧,”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不介意下次在执事殿,当着诸位长老的面,好好聊聊‘噬灵虫卵’的出处,以及……它原本是打算给谁‘用’的。”
她没再看陈无极瞬间变得惨无人色的脸,也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说完这句,便再次转过身,迈步,朝着那象征着宗门秩序与相对安全的石牌坊走去,步履重新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陈无极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风穿过林间,卷起他凌乱的发梢。
他看着那身影一步步走远,穿过牌坊下值守弟子投来的好奇目光,最终彻底融入宗门山道往来的稀疏人群中,消失不见。
追?怎么追?追上去说什么?灭口?在宗门眼皮子底下?
那三个跟班弟子悄悄挪到他身后不远处,尖嘴猴腮的弟子怯生生地问:“陈师兄,咱们……还进去吗?”
陈无极猛地回头,眼神凶戾得吓人,吓得那弟子又是一哆嗦。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回去!”
说罢,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条岔路走去,背影僵硬,步履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执事弟子的倨傲。
三名弟子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跟上,离他更远了些。
云朵朵回到灵食堂后院那间属于她的、堆满杂物的柴房时,天色已近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破旧的窗棂镀上一层昏黄的暖光,空气中飘浮着柴火、干草和淡淡饭菜混合的、让人安心的熟悉气味。
她轻轻合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外界最后的喧嚣与寒意彻底隔绝。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长长舒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冰凉的门板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今天信息量太大,消耗的心神比打一架还累。
“嗷~”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放松,欢快地叫了一声,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体,从她衣襟里钻了出来,毛茸茸的脑袋东张西望,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云朵朵笑了笑,弯下腰,准备把它放到地上那个用旧棉絮铺成的、它专属的小窝里。
然而,嗷呜的四只小爪子刚沾地,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它的小窝或者食盆。
它突然定住了。
小小的身体微微弓起,背上的柔顺绒毛有几缕悄悄竖了起来。
它扭过头,金色的眼睛死死盯向柴房最里面那个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劈剩下、无人问津的雷击木残料,黑黢黢的,有的还带着焦痕,被灵食堂的杂役随意丢弃在那里已久。
“嗷……呜……”
低沉的、带着明显警告和不安意味的低吼声,从嗷呜的小喉咙里发出。
它尾巴绷直,四肢微微用力,做出了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对着那堆看似死物的雷击木残料,喉间发出急促而威胁的呜咽。
云朵朵顺着它的视线,也看向了那堆平日里从未注意过的、黑乎乎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