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阁前,长街早已水泄不通。
灵车、轿辇、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散修三五成群,挤在阁前石阶下朝里张望。
金蝉阁一层铺面全撤了,换了百余张长条木案与方凳,沿通道两侧排开,墙根另加了一排长凳。
二层环廊以灵木隔断,隔断后头是一间间静室,门楣上嵌着号牌,门内设矮几蒲团。
三层不开放,是金蝉商会库房与阵枢所在。
客席只在二层。
“瞧见没有,二层那几扇窗都关了。”
“那还用说,筑基修士的座儿。
听说这回平阳郡三家都来了人,广陵郡那边也传了信,说要来四位。”
“广陵郡的也来?
他们郡里不是有自家的拍卖行么。”
“金蝉商会这回联动六郡,听说压轴的东西不一般。
光是筑基灵材就出了七八样,还有几枚丹药,其中一样,能助炼气圆满冲击筑基。”
“什么丹?”
“燃血破障丹。”
那散修嗓音压得极低,可“筑基”两个字一出口,周围十几只耳朵齐刷刷竖了过来。
一个穿灰布法袍的中年人挤过来,抓住先前那人的袖子。
“老哥,这丹能成?”
“十之一二吧。
可到底是个念想。
咱们散修,一辈子连筑基丹的边都摸不着,能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中年人松了手,面上那点热乎气淡了几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低声嘀咕:“十之一二,也值当抢?”
“值。”
灰布法袍的散修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散修冲筑基,本来就是拿命换。
有丹跟没丹,那是两回事。
拼输了丢几十年寿元,拼赢了就是筑基真人。
这笔数,谁不会算。”
年轻后生哑了。
石阶下静了片刻。
人群里又有人开口,嗓门压得更低:“听说这回还有筑基灵材。
我在坊市里打听了半月,有几样是咱们平阳郡见都没见过的。
金蝉商会从望南郡总号调来的。”
“望南郡?
那得多少灵石。”
“看命吧。
反正咱们也抢不过那些大族。”
这话倒是实情。
散修们在石阶下张望的居多,真正进阁的没几个。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讲究的炼气修士从人群中挤出来,递上请柬,被伙计引进去。
身后便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陈云立在人群西侧,灰布道袍,面容平平。
他袖中搁着那枚暗金令牌。
请柬他没有,可令牌比请柬好使。
金蝉商会认牌不认人。
寄卖灵材的卖主,可入阁参与拍卖,这是规矩。
他没有急着进。
灵识拢在周身三丈之内,听着人群里那些议论。
有人提到广陵郡,有人提到云泽、苍梧二郡的筑基势力。
有人掰着指头算:平阳郡柳家、方家、韩家,三家各来了一位筑基长老。
云泽郡新附不久,原有五家筑基仙族,灭了两家,走了一家,又有两家进驻,如今还剩四家,当有人前来。
苍梧郡同样两家。
广陵郡原有四家,此番来了三位。
陈云心中转过念头。
金蝉商会这场拍卖会,网撒得比他预想的更大。
他抬脚朝石阶走去。
金蝉阁的内厅比外面看着更加宽阔。
四壁以暗金灵木垒就,壁上嵌着层层叠叠的隔音符阵与灵光阵纹,将整座大厅映得亮如白昼却又无声无息。
穹顶极高,正中悬着一盏琉璃灵灯,灯焰如拳头大小,色作青白,将满堂照得纤毫毕现。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灵石方砖,砖缝之间以银线勾连,隐隐组成一幅巨大的聚灵阵图,将散逸的灵气尽数收拢。
正厅前方,一座高台以三阶石阶垫起。
台上搁着一只长案,案后立着一面灵木屏风。
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几道人影走动。
那便是拍卖师与执事们所在之处。
台下百余张木案沿通道两侧排开,案面以厚实的灵沉木制成,纹理沉黑如墨,隐隐泛着灵光。
每张木案后搁着几张方凳,凳面亦包着软缎。
靠墙另有一排长凳,给后来的散修暂坐。
散修们坐在一处,气息参差,胎息与炼气混坐,彼此之间以木案隔开。
木案上搁着灵茶与几碟灵果,虽不算贵重,胜在齐整。
二层环廊之上,十余间静室的门皆紧闭着。
每扇门以灵沉木制成,门楣上嵌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号码。
门内设矮几蒲团。
门缝之间隐隐有极淡的灵光流转,那是阵纹正在运转的痕迹。
陈云以灵识轻轻触了一下,便被弹了回来。
阵纹全面开启,一丝缝隙也无。
二层静室之中的人连面都见不着,更不用说听到什么。
他收回灵识,在正厅东侧一张木案后坐下。
同桌的还有两个散修,一个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一个穿青布道袍的老者。
两人见他坐下,只微微颔首,便各自低头饮茶。
那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搁下茶盏,压低嗓门道:“老哥是头回来金蝉阁?”
陈云点了点头。
“那二层静室坐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中年汉子朝楼上努了努嘴,“咱们在下头坐着,他们在上头坐着。
隔着这一层楼,就是天上地下。”
旁边青布道袍的老者插了一句:“可不就是天上地下。
咱们为几百枚灵石挤破头,人家一出手就是数千。
莫说灵石,便是那些筑基灵材,咱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叫不上来才好。
叫得上来的,那便轮不到咱们了。”
中年汉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陈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寻常灵茶,入口微涩。
他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正厅前方的高台上。
台上空无一人,屏风之后隐隐有低语声。
拍卖会尚未开始。
正厅之中人声渐密。
又一批散修从门外涌入,坐满了后排的空位。
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修士从人群中挤过来,在陈云斜对面的木案旁坐下。
那人面容清俊,眉眼间有陈云的静气。
他身旁跟着一个温婉妇人,正是方云娘。
两人落座之后低声说了几句,便不再言语。
陈兴武。
陈云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
兴武来了。
方云娘也来了。
小夫妻俩坐在散修堆里,衣着虽比旁人齐整,到底不显眼。
陈云微微点头。
兴武此番来拍卖会,怕是也想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灵材。
济安堂的丹药虽然出货恢复了,可法衣铺子那边还没完全缓过来。
若能拍下几样灵材添补铺中的货源,也是一桩好事。
陈兴武身旁不远处,坐着殷家几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方正,颧骨微高,穿一件靛青长袍。
殷正。
殷家如今的主事者。
他身后跟着两个族中子弟,修为都在炼气初期。
殷家迁到平阳郡城不到十年,族中灵脉节点丢了,子弟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这一支勉强撑着。
陈兴武与殷正远远对了一眼,微微颔首。
殷正也点头回礼,却没有起身过来攀谈。
陈云看在眼里。
殷家。
当年在云泽郡也算数得着的炼气仙族。
迁到平阳郡城,家底薄了,说话的分量也轻了。
陈兴武与他们往来,念着当年在郡城刚开铺子时殷家帮衬过几分。
韩家施压那阵子,殷家渐渐疏远。
陈兴武没有计较,该走动的还是走动。
只是那份交情,到底淡了。
一个外迁的小族,在平阳郡城站稳脚跟本就不易。
殷家那点家底,扛不住韩家一个眼神。
陈兴武心里清楚,面上不露。
正厅里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袭青碧色长裙。
她一进场,正厅里低低的议论声便静了一瞬。
纪嫣。
她身后跟着两个执事,脚步不停,径直朝二层楼梯走去。
纪萱跟在纪嫣身后两步远,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
她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朝正厅扫了一眼。
那目光从人群中掠过,没有停留。
可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纪嫣察觉了,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纪萱摇了摇头:“没什么,长老。
方才觉得有人在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