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炸裂之事,在青韦坊中传了三日,便淡了。
坊市口茶摊上,散修议论几日,又换了话头。
陈平下葬那日,谷中只去了几名管事送行。
棺木自侧门抬出,葬于碧云谷后山向阳坡上。
未立碑,只堆一土包。
陈安送入坊中医馆,医师诊后摇头,言经脉碎得太狠,纵养十年亦难复初。
管事依陈云吩咐,在谷中给他安排一间小院,做些整理灵材的轻省差事。
陈安未多言,只是自那日起,再未穿过那件青灰色管事袍。
阵法师姓马,马家旁支子弟。
事发当日,马家便遣人来,赔陈家二百五十枚灵石,将人领回。
马崇远未亲至,只令族中长老递话:阵法之事马家会严查,日后灵材供应定当加倍小心。
话客气,灵石亦不少。
顾家亦遣人来,顾守业亲笔书信,言辞恳切,言青纹石出自顾家矿脉,出了此事,顾家难辞其咎。
两家共赔四百余枚灵石。
陈兴永收了灵石,未多问。
他心思本不在此。
自打从主母卫微手中接过坊中庶务,他便觉浑身不自在。
每日天不亮即起,看册子、听禀报、分派差事、调解纠纷。
坊中铺面、灵田、船队、投献小族,皆压在他肩上。
他做得不差,册子记得清楚,差事分派亦妥当。
可每回坐正堂听人禀事,心中所想却是那几盆青玉竹该浇水了,《百草纲》尚有几页未读,那枚清脉养元丹今日还未炼化。
他得了父亲赐下的十缕青柳化生炁,又服了清脉养元丹。
这数月来,他夜夜打坐,将药力一点一点化入经脉。
胎息六层后期关隘已松,再有一两月,便可试着冲击圆满。
圆满之后,那十缕二品下阶灵气,便是他踏入炼气的根本。
二品下阶。
从前想都不敢想。
有了这十缕灵气,他便有了冲击筑基之望。
炼气,在青韦坊中已算一号人物。
筑基修士便是去了平阳郡城,也能谋个不错差事,受人礼遇。
他陈兴永,灵窍不到四寸,从前只想着在谷中种一辈子灵草,如今竟也有这般前程。
他越想越觉坊中庶务碍事,面上却不露分毫。
自己如今刚得重用,岂能撂挑子?
……
消息传到陈灵玥院中时,她正坐窗边,替通玄篦头。
兴玄那孩子今年不过三四岁,灵窍尚未测过,可那双眼睛生得极亮,看人时总像能透些什么。
他伏在陈灵玥膝上,乖乖让她篦。
木篦自发根顺到发梢,一遍一遍,篦齿间漏下细碎发丝。
窗外桑叶沙沙,日光自叶隙漏下,在母女二人身上洒了一层碎金。
陈灵玥篦着篦着,忽觉心口一跳。
她搁下木篦,抬手按了按胸口。
并无异样。
可方才分明有什么自心口滑过,极快,极轻,似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坐窗边,好一会儿未动。
兴玄仰脸看她,小声道:“娘?”
“没事。”
她重新拿起木篦,替兴玄将散开发辫拢好,以青布带扎紧。
孩子自她膝上滑下,跑到院中追灵蝶去了。
陈灵玥望着那道小小背影,忽觉眼前一恍。
那事极模糊,如隔厚雾。
可她隐约记得,有一妇人曾抱着她,站在一座青瓦白墙宅院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字她记不清了。
可那妇人的手很暖,指节上有一层薄茧。
那双手也曾这样替她篦过发,篦齿自发根顺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她闭眼,将那层薄雾挡了回去。
……
陈灵珠院中。
她正抱儿子在廊下晒太阳。
孩子刚未满一岁,小名阳儿,大名陈兴阳。
可此刻抱着孩子,
她不由得想起陈平。
他死了。
被阵法炸死的。
她心中并无波动。
钟家与卢家本是仇敌,陈平是钟家的人,犯不着为他伤怀。
可她抱着孩子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
孩子被她勒得哼了一声,她连忙松手。
“娘弄疼你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将孩子换了个姿势搂在怀里。
孩子很快睡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她望着那张小脸,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
青溪谷。
此地在距青韦坊数百里外。
谷中有一处灵脉节点,可采二品青木玄华炁。
陈家当年灭钟家后,便占了此地,由陈兴宁驻守采气。
陈兴宁在此住了数年,每年能采得一缕青木玄华炁。
这半年多来,她终于采出第四缕。
这一日,她正在谷中石台上打坐。
面前搁着一只灵玉瓶,瓶中封着那缕青木玄华炁。
灵气碧绿如翠,在瓶中缓缓流转,表面木纹浮动,生机勃勃。
她望着那缕灵气,心中却有些犯愁。
采气之法耗时极长,她在此地枯坐半年,才得这一缕。
若要凑齐冲击炼气中期所需灵气,少说也要数年。
正想着,她忽然感知到谷口方向有一道气息接近。
那道气息极淡极轻,收敛得滴水不漏。
可她以澄明命格感知,仍能捕捉到其中一丝极细微的乙木之意。
她猛地起身,朝谷口望去。
一道修长青色身影自谷口石径上缓步走来。
月光自崖壁间洒落,映出那人平静面容。
陈兴宁怔了一息,随即面上涌起掩不住的喜色。
“爹!”
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
陈云抬手拦住她,目光在她面上扫过。
陈兴宁今年二十出头,身量已全然长开,眉眼间有卫微的清冷,也有卫微没有的坚毅。
她在青溪谷中独居数年,衣着朴素,面颊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极亮。
“小拓了?”
“是。
前月刚破的关口。
十二正经已然稳固,只是气海尚浅,还需时日打磨。”
陈云点了点头。
他在谷中石台上坐下,陈兴宁便坐在他对面。
父女二人沉默片刻,陈兴宁先开口。
“爹何时回来的?”
“不久前。
你在此地远,没来得及传信。”
陈兴宁点头。
她心中安定了些。
父亲半年未归的消息,她隐约听人说起过。
她心中担忧,可青溪谷离不开人,她走不开。
如今见父亲安然回来,气色比从前更凝练了几分,她心中那块石头便落了地。
她望着父亲面容,忽然觉得有些不同。
父亲比半年前更内敛了,眉眼间那种从容气度比从前更深。
她记得上一次见父亲时,父亲周身气息还隐隐有些外露,像一柄尚未完全归鞘的剑。
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不透父亲修为了。
从前她还能隐约感知到父亲法力流转痕迹,如今什么都感知不到。
她心中既安且惊。
安的是父亲修为大进,陈家根基越发牢固;惊的是,父亲这半年究竟去了何处,得了何等机缘。
她没有问。
陈云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搁在石台上。
“这是养脉丹,这是清脉养元丹。
你如今小拓之境,经脉尚嫩,需以丹药温养。
日后采气之事,不必太过于劳心劳力。
你如今最紧要的,是自己的修为。”
陈兴宁接过玉瓶,低声道谢。
陈云又道:“这半年可采得几缕?”
陈兴宁从袖中取出那只灵玉瓶,递了过去。
陈云接过,灵识探入瓶中。
那缕青木玄华炁碧绿如翠,表面木纹浮动,内里生机勃勃。
他点了点头,将玉瓶还给她。
“不错。
你在此地数年,采气之法已然纯熟。
日后采气不必急于求成,以自身修为为重。”
陈兴宁应下。
陈云站起身来,在谷中走了一圈。
灵识铺展,将整座山谷灵脉走向收入识海。
青溪谷灵脉节点不算大,可灵气浓度尚可。
谷中那道简易聚灵阵布得粗陋,阵纹残缺不全,灵气利用率不到三成。
他抬手虚点,一道乙木法力没入地脉。
法力顺着地脉走势游走一圈,将几处灵脉分支走向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青溪谷灵脉走势,与当初他在青屏山脉锁龙阵废墟中看到的阵纹脉络有几分相似。
锁龙阵以地脉为基,将灵气汇聚于阵心。
这青溪谷地脉,也有几处天然汇聚点。
若能以聚灵阵将那些汇聚点连成一片,灵气浓度当可提升三成。
他此番在青屏山脉中观摩锁龙阵残纹,又翻阅三姓藏书中的阵法图样,对聚灵阵原理已然摸到门槛。
以他噬骨冥仙基的感知之力,布下一道聚灵阵并非难事。
“明日我替你重新布置一道聚灵阵。”
陈兴宁一怔。
“爹会布阵?”
陈云没有回头。
“不会。
可我看过三姓藏书中有聚灵阵图样。”
陈兴宁心中惊异。
三姓藏书。
她自然知道三姓是哪三家。
马家、郑家、顾家。
这三家在青韦坊中经营百余年,代代都有子弟在碧水门修行,传承自然不缺。
可她没想到,父亲竟能翻阅三姓藏书。
她张了张嘴,想问父亲如何做到,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
三日后。
青溪谷中,一道崭新聚灵阵纹自谷口蜿蜒而入,沿着地脉走势铺展开来。
阵纹以灵石为基,以乙木法力为引,将方圆数里灵气尽数牵引过来,汇聚于谷中灵脉节点之上。
灵气比从前浓了几分,在谷底凝成一层淡淡青色薄雾。
灵雾所过之处,谷中灵草长势比前些日子旺了些,几株老松松针也长出一小截。
陈兴宁站在谷中,感受着周身灵气变化。
她闭目调息片刻,只觉经脉中法力流转比从前顺畅两成。
往日采气时那种滞涩之感减轻不少。
她睁开眼,望着那道正朝谷口走去的青色背影,心中惊疑莫名。
父亲说不会布阵。
可这道聚灵阵阵纹之精妙,比她在青韦坊三姓见过的几道阵法还要高出不少。
父亲到底从何处学来?
她没有问。
她只是朝着那道背影深深一揖。
等她再抬起头时,谷口已空无一人。
石台上搁着一只储物袋,袋中装着两百枚灵石,是父亲留给她的修炼资粮。
她将布袋收好,转身朝谷中走去。
灵雾在谷底慢慢流转,将整座青溪谷映得一片碧翠。
陈兴宁坐在石台上。
灵气入体,温润如水。
她闭上眼,将心神融入气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