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小灵脉节点,藏在青屏山脉东麓一道没名字的山坳里。
坳口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边崖壁上爬满老藤,叶子枯黄,夜风一吹就簌簌响。
往里走个百来步,山坳忽然敞开了,露出一片半亩见方的石坪。
石坪最里头有个天然石穴,穴口被三株老松挡得严严实实。
穴里的灵气算不上浓,但胜在隐蔽。
石穴深处有道泉眼,水从岩缝里渗出来,在穴底汇成一汪浅潭。
潭水清亮,穴顶漏下几缕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这就是马家在青屏山脉东麓的一处私脉。
陈家起来之后,马家把这处私脉藏得很深。
对外只说废了,族中子弟都没几个知道。
可这半年来,这处废脉倒成了三姓碰头的地方。
石穴深处,三个人各坐一方。
马崇远端坐在一块青石上,脸色绷得紧。
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在炼气修士里不算老。
可这几个月鬓角白了大半,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马家这些年在青韦坊里发展最顺。
马芸娘嫁进陈家,马云儿嫁了陈兴远,两桩联姻让马家在坊中的铺面和灵田翻了一番。
可马崇远心里清楚,这份顺遂底下压着的东西,越来越沉了。
郑延庆坐他对面。
郑家早年因碧水门征调族人被大损,如今就是吊着一口气。
他这条老命还能撑几年都说不准,膝下几个子侄也不争气,修为最高的才中拓之境。
他今天来这儿,本来就不情愿。
可马崇远传了话,他不敢不来。
顾守业坐在末席。
他今年也才五十出头,比马崇远年轻不少。
论资历,他连三姓碰头的资格都够不上。
可顾家如今不一样了。
顾长庚失踪快三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族里两位长老自作主张截了韩崇的机缘,惹来韩家雷霆之怒。
顾家赔了三百亩灵地,元气大伤。
可顾守业的孙子顾琰在碧水门站稳了脚,灵窍五寸九分,服了二品正气,日后筑基有望。
再加上顾家那位早十年入门的顾灵犀,如今已是炼气后期,开始纯化法力,服了二品正气,也有冲击筑基的资格。
两个有望筑基的子弟。
顾守业就凭这个,在顾长庚失踪之后坐上了顾家主事的位置。
他坐在末席,脸色有点发白。
刚才马崇远那番话,他听着心里翻来覆去。
顾家两位长老擅自截胡的事,他也是事后才知道。
那两位长老说,韩崇死了,机缘成了无主之物,不取白不取。
可他们没想到韩家会是这个反应。
他心里恨透了那两位长老。
比他年长十几岁,做事却这么不知轻重。
韩镇守的事也敢插手,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顾家本来就被孟家挤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这些年缓过来一些,一下子去了近半。
“顾长老。”
马崇远开口了。
嗓门不高,字字清楚。
“你顾家两位长老,就这么想要好处?
那三百亩灵地,你顾家交得心甘情愿?”
顾守业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马家主这话不对。
我族里那两位长老犯了什么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三百亩灵地已经交了,那是我顾家攒下的近四成家业。
顾家元气大伤,马家主何必再问。”
郑延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四成家业,你顾家倒是大方。
可韩崇那机缘,你顾家真没捞着?”
顾守业摇了摇头。
“我说没有,二位也不会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那两位长老赶到的时候,韩崇已经死了,灵植也被人取走了。
他们就捡了一枚炼气灵材。
那东西值多少灵石,二位心里清楚。”
石穴里静了片刻。
马崇远没再追问。
他心里清楚,顾守业这话多半是真的。
顾家如今在坊中的实力还在陈家、马家之下。
要是真得了筑基灵材,那两位长老早就拿来换灵石了。
可他们拿回来的只有一枚炼气灵材。
那东西在坊市上也就值几十枚灵石,换不回顾家的元气。
“罢了。”
马崇远摆了摆手。
“这事不提了。
今天请二位来,是有件更要紧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韩家又给了陈家一份二品中阶壬水正气。”
石穴里又是一静。
郑延庆眉头拧了起来。
顾守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二品中阶正气。
放在坊市上,少说值四百枚灵石。
放在三姓里头,也只有像顾长庚那样有筑基希望的家主才有资格服用。
韩家居然给了陈云一份。
一个灵窍二寸九分、年近六旬的老朽。
“你从哪儿得的消息?”郑延庆嗓子有点发干。
马崇远说:“马家在坊外有几处暗线。
韩柏从青韦坊回平阳郡城那天,我的人就跟上了。
韩柏在郡城待了半天就走,走的时候带了一只玉匣。
那玉匣的规制,是韩家送重礼才用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又花了几枚灵石,从郡城坊市里探了口风。
韩家近来确实有动作。
韩崇的事,韩家不但没追究陈家,反倒赔了三百亩灵地给韩崇一脉。
那三百亩灵地如今挂在韩崇一脉名下,可韩崇一脉的人,全都被迁到了陈家所在的小灵脉里。”
郑延庆和顾守业同时变了脸色。
马家居然在平阳郡城布了眼线。
还能从韩家这种筑基仙族手里探出消息。
马家这些年的底子,比他们想的厚得多。
顾守业心里发紧,马崇远这个人,平日不声不响,做事却滴水不漏。
马瑜入碧水门时灵窍才四寸多,他还以为马家不过如此。
如今看来,马家藏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
“韩家这是……低头了?”郑延庆嗓子发紧。
“低头了。”
马崇远点了点头,“韩崇是韩家旁支子弟,在青韦坊做镇守。
他死在青水河,韩家不但不追究,反倒赔灵地、送女子、送正气。
这哪是追究,分明是示好。”
石穴里静了下来。
顾守业忽然开口。
“我顾家那两位长老说过,韩崇死前一天,曾经暗中挑动他们,说陈家势大,要是不早做打算,日后青韦坊就没三姓的立足之地了。”
马崇远和郑延庆同时抬头。
“韩崇挑动你顾家?”
马崇远听完,半晌没开口。
他忽然想明白了。
韩崇从头到尾就没直接跟三姓搭过线。
他就是借别人的嘴,借散修的酒后闲话,借坊市里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风声,把三姓对陈家的怕一点一点吹大。
等到三姓坐不住了,自然就会干出些不过脑子的事。
韩崇呢,只需要躲在暗处看着。
看陈家跟三姓掐起来,看青韦坊乱成一锅粥。
乱中取利,这才是他真正要的。
“好一个韩崇。”
马崇远低声念了一句。
郑延庆也咂摸过味来了。
“所以韩家现在这副姿态,是知道韩崇在背后搞鬼?”
马崇远点了点头。
“韩家要脸面。
韩崇死在青水河,本来大可以给他安个殉职的名声。
可韩家没这么干。
韩家直接说韩崇履职期间不务正业,擅离职守。
这等于把韩崇的脸面摁在地上踩。
韩家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韩崇背后搞的那些事,要是被陈家翻出来,韩家脸上更挂不住。
与其让陈家来翻,不如自己先把韩崇的名声毁了,再赔一份大礼。
这样一来,陈家就没理由再追究了。”
石穴里又安静了。
郑延庆在袖子里攥紧了手指。
他郑家在四姓里排最末。
真要出什么事,他最先扛不住。
“那现在……”郑延庆把嗓子压得极低,“咱们共谋陈云这事,会不会已经被陈云知道了?”
马崇远没接话。
顾守业摇了摇头。
“这事倒不用太担心。
韩崇做事很有分寸。
他挑动三姓,从来没直接跟任何一姓联络过。
那些风声传出去,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陈云就算怀疑,也拿不出实证。”
“可韩崇已经死了。”郑延庆道,“死人嘴里问不出话,可韩家知道啊。”
马崇远抬手止住了他。
“韩家知道又怎样?
韩家现在都已经向陈家低头了。
他们只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陈云要是不知道,韩家不会说。
陈云要是知道,韩家更不会说。
说出去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停了一下。
“真正要担心的,是贺云。”
石穴里又是一静。
“贺云那厮,当初答应联手截杀陈云。
结果陈云安然回来了,贺云的人一个都没露面。
要么是被陈云杀了,要么是反水了,反过来把顾长庚给做了。
不管是哪种,对咱们都不利。”
郑延庆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贺云可是云泽郡筑基仙族贺家的子弟。
他要是反水,把咱们都供出去……”
“他不会。”
马崇远道,“他要是供出去,自己就是首恶。
贺家不会认他。
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要是不供,陈云已经回来了。”郑延庆道,“陈云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
石穴里静了下来。
马崇远站起身来,走到穴口。
夜风从松枝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
他望着山坳外那片浓黑的夜色,半晌没开口。
“如今这局面,咱们已经左右不了了。
陈云活着回来,韩家低头,贺云生死不知。
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你们说意味着什么?”
郑延庆和顾守业都没接话。
马崇远转过身来。
“意味着陈家背后,已经有了一座咱们看不到的靠山。
那座靠山,让韩家这样的筑基仙族也不得不低头。”
顾守业皱起了眉。
“马家主这话,我有些不明白。
陈兴承在碧水门里,不过是个内门弟子。
他就算突破筑基,宗门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突破筑基得在各峰之中进行,灵气波动瞒不住人。
陈兴承年过二十,突破筑基算不得惊世骇俗。
一个中品仙基的弟子,碧水门中每代都有。
这不足以让韩家低头。”
马崇远停了一息。
“那你倒是说说,韩家为什么低头?”
顾守业答不上来。
郑延庆在旁边低声道:“会不会是陈云自己?
他半年没回来。
回来之后,韩家就低头了。”
马崇远摇了摇头。
“陈云不过炼气中期。
就算他有什么奇遇,能杀贺云,能逼得韩家低头?
韩郡守可是筑基后期。
陈云一个炼气修士,拿什么跟筑基后期修士抗衡?”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
“你们知不知道,陈云这回回坊之后,又纳了一房妾室。
韩家送来那三个女子,他照单全收。
这人年近六旬,妻妾已经有十房了,子嗣二十多人。
就这种人,说他有什么大志向,我是不信的。
他这些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几个儿子争气。
陈兴承灵窍六寸三分,陈兴松灵窍六寸二分,两个都是碧水门内门弟子。
陈云自己,不过是个运气好的佃农罢了。”
顾守业没接话。
他心里有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但他不再问了。
马崇远走回青石旁,重新坐下了。
“迁人的事,你们回去各自安排。
越快越好。
至于陈云那边,我马家跟陈家到底有联姻在,还能周旋一二。
你们两姓,好自为之。”
石穴中,郑延庆和顾守业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安,几分无奈。
夜风从松枝间灌进来,吹得潭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月光碎在水面上,晃了几晃,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