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谷里张灯结彩。
红绸从谷口石径一路铺到正院,两边碧色苔痕上挂了数十盏灵灯,灯火温温润润的,把整个谷里映得一片暖融融。
院中石桌石凳都覆了红布,廊下挂着红绸扎的花球,风一吹就晃。
谷中诸院落的门楣上也贴了红纸剪的喜字,不算张扬,倒是透着一股素净的喜气。
陈云纳妾,在青韦坊里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
这些年他纳过苏禾、苏灵、何月、陈灵玥、陈灵珠,每一回都是谷中摆几桌酒,亲近的几家人送些贺礼,不大操办。
这回也一样。
谷中只开了十来桌席面,菜色也不过是灵米、灵蔬、灵鱼,外加几坛陈年灵酒。
陈云素来不喜铺张,此番也不例外。
可青韦坊里的人不这么看。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谷口就陆续有人来了。
先是马家的人,马崇远亲自来的,送了一对炼气级数的青玉如意,成色不错,一看就是从坊中铺子里拿的货。
他站在谷口朝里张望了几下,没敢进去,把礼单交给门房就走了。
接着是顾家的人,顾长庚失踪,派了族中一位长老来,送了三株灵木,都是炼器用的良材。
郑家也来了人,送了两匣灵砂。
就连那些平日跟陈家没什么往来的散修,也三三两两凑了些薄礼送来。
有的送灵草,有的送符纸,有的送几枚灵果。
东西不贵重,好歹是份心意。
谷口门房忙得脚不沾地,礼单堆了厚厚一摞。
管事请示陈云,陈云只吩咐了一句。
“收下。
不必设宴。”
众人就知道了,陈家主此番纳妾,不想张扬。
可越是这般,坊中议论越多。
苏禾、苏灵都是青韦坊老人,何月出自何家,陈灵玥、陈灵珠也是自小便养在陈家的。
唯独这位新夫人,谁也没见过,谁也没听过。
只知陈云唤她一声婉,吩咐谷中诸人皆称婉夫人。
至于来历、出身、灵窍,一概不知。
有人去问陈家管事,管事摇头。
有人去问谷中仆役,仆役也只说不知。
众人便愈发好奇。
有说她是平阳郡城哪家仙族的旁支,有说她是碧水门哪位长老的远亲,还有说她是从南疆三州来的散修。
众说纷纭,没一个准信。
陈云不解释。
他心里清楚,林青婉的身份不能暴露。
云隐洞天的事过去不到一月,赏云州那边的风声迟早会传到望南州来。
一个乙木一脉的筑基修士,在九位筑基修士围堵之下脱身,这事放在哪里都要惹人侧目。
而他陈云,失踪半年,恰好修的是乙木一脉,恰好在这时候回了青韦坊。
时间上太凑巧了。
这是个没法弥补的缺憾。
他没法解释这半年去了何处,也没法解释为何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好在没人会想到,一个灵窍二寸九分的佃农出身之人,能在二十余年间凝出中品仙基。
众人只会猜测,那位乙木筑基修士必定是服了至少三品乃至四品的正气。
紫府元晶到底在洞天中存在与否,谁也不知。
即便存在,也不过是跨越一阶。
从下品跨到中品仙基,已是逆天运气。
若想从凡品跨到中品,那便需要远超常人的悟性与根基。
这般人物,怎会出现在南疆最贫瘠的角落。
所以陈云不慌。
他只需将林青婉的来历藏得严实,便无人能将那位乙木筑基修士与他陈云联系在一起。
谷中正院。
卫微坐在天井石凳上,膝上搭着一件新裁的红绸披风,是给婉夫人备的。
她面上看不出多少喜色,也看不出不悦。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披风边缘慢慢抚过。
陈云从院外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了。
“各家的礼都收了?”
“收了。”
卫微点头,“马家一对青玉如意,顾家三株灵木,郑家两匣灵砂。
散修们送来的零碎东西也都记了单子,回头入库。”
陈云嗯了一声。
卫微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
“这位婉夫人,是何来历?”
陈云看了她一眼。
“在外的散修。
灵窍四寸八分,同修乙木一脉。
受了伤,我替她疗伤时发现她根基不差,便带了回来。”
卫微没有追问。
她把膝上那件红绸披风叠好,搁在石桌上。
“你如今修为高了,气性也大了。”
陈云没有接话。
卫微站起身来,朝内院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侧过头来。
“我让厨房把席面备好了。
申时开席。”
她迈步进了内院,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云望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申时。
正院堂中摆了四桌。
谷中尚在的子嗣都来了。
陈兴远坐在末席,低着头。
陈兴安坐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陈兴永坐在陈云左手边,身量比前些日子直了几分。
陈兴婉坐在陈兴永下首,正给身旁的陈兴平夹菜。
陈兴柔、陈兴灵、陈兴和、陈兴卓几个年幼的坐在另一桌,由乳母照看着。
陈兴远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大哥陈兴武在平阳城。
大姐陈兴宁在青溪谷。
五弟陈兴承、九弟陈兴松在碧水门。
四弟陈兴安在,六弟陈兴永在,兴婉在。
其余的都是些小字辈的。
兴柔、兴平、兴灵、兴和、兴卓,还有几个更小的,坐都坐不稳,被乳母抱在怀里。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坊中别院里说的那些话。
那时父亲不在,他掌了坊中庶务,纳了十余房妾室,觉得自己了不得了。
连母亲的话都敢驳,连马芸娘的劝都不听。
可如今坐在席间,看着父亲那张平静的面容,看着母亲卫微不动声色的侧脸,看着弟弟妹妹们兴高采烈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得意,实在可笑。
陈云端起酒盏,站起身。
“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你们各自吃喝。”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坐下了。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陈兴永给陈兴安倒酒,陈兴安推辞说还要去桑林,只饮了半盏。
陈兴婉给陈兴平夹菜,陈兴平乖巧地低头吃饭。
陈兴柔拉着陈兴灵的袖子说着什么悄悄话,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笑个不停。
陈兴和与陈兴卓在一旁抢一块灵糕,被乳母各打了一下手背,才老实了。
陈云望着席间这些面容。
陈兴武不在。
那孩子如今在平阳城操持丹药铺,又兼着与方家的往来,脱不开身。
他灵窍四寸二分,洞微命格,炼气修士,修丙火一脉。
虽不算天资卓绝,胜在勤勉踏实。
前些日子来信说,方云娘又有了身孕。
陈兴宁不在。
那孩子在青溪谷守着二品青木玄华炁的采气节点,一年到头难得回谷一趟。
她灵窍四寸,澄明命格,性子沉静,做事稳妥。
陈云这些年在外头,青溪谷的事全赖她一人撑着。
前些日子卫微与他闲话时提起,陈兴宁与陈兴承都曾写信回来问过一件事。
如何以二品灵气成就入品仙基。
那时他人在南疆,信未收到。
后来才知,那两个孩子是在碧水门中各自忙着修行,信被耽搁了。
如今结果出来了。
碧水门虽名义上不许门中秘法外传,可到底是自家人,这些消息还是传了回来。
陈兴宁在青溪谷采气之余,已开始参研那部采气法门。
陈兴承在清明峰闭关,梅长老许他翻阅峰中典籍,当中便有类似记载。
陈兴承在碧水门。
那孩子灵窍六寸三分,妙味命格,正在闭关冲击筑基。
梅长老亲自护法,三转清灵丹也备好了。
若成了,便是清明峰这一代第一个筑基。
若不成,梅长老怕是要白费十年心血。
陈兴松也在碧水门。
那孩子灵窍六寸二分,噬灵命格,刚夺了胎息密斗第二,得了十缕四品下阶正气。
他走的是一条血路,从密斗中杀出来的。
日后成就,未必在兴承之下。
陈兴远在席上。
那孩子前些日子犯了错,被他罚在卫微院前闭关。
如今虽解了禁,到底还带着几分颓丧。
他灵窍三寸二分,没有命格,修行上限已定。
日后只能在坊中庶务上多用些心。
陈兴安在桑林。
那孩子灵窍三寸,没有命格,一心扑在法衣炼制上。
桑林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青霜桑的枝条一年比一年壮。
他话少,可做事踏实。
陈兴永在席间。
那孩子灵窍不到四寸,可心细,性子稳,又肯下功夫。
灵植、符箓、药道,样样都摸到了门槛。
坊中庶务交给他,应当能撑起来。
陈兴婉在席间。
那孩子灵窍四寸,辨真命格,刚踏入炼气初拓。
她不愿管庶务,只想安心修行。
也好。
陈家总要有人专心走修行路。
八子陈兴柔在另一桌。
那孩子灵窍三寸出头,没有命格,性子随和,整日与兴灵玩在一处。
十子陈兴平也在另一桌。
那孩子灵窍三寸,没有命格,性子安静,话少,做事踏实。
十一女陈兴灵是苏禾所生,灵窍三寸出头。
十二子陈兴和是苏灵所生,灵窍三寸余。
十三子陈兴卓也是苏灵所生,灵窍过四寸,身具聚元命格。
十四女陈兴珺是何月所生,身具笃行命格,灵窍也过了四寸。
这些孩子都还小,可都在陆续长大。
陈云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酒是炼气级数的灵酒。
他从平阳郡城托人弄来的几坛,酿造之法与青珠峰的灵酒相仿,只是原料不如青珠峰那上百株灵果,效用稍逊。
可对席上这些妻妾子嗣而言,已是难得的补益。
卫微胎息五层,何月刚破炼气,苏禾、苏灵、陈灵玥、陈灵珠都还在胎息境。
这灵酒温和,正好养脉。
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席间那些年幼的面容上。
再往下,还有几个更小的,尚未到测灵年纪。
他心中宽慰。
这些孩子里,有命格的已有九人。
加上陈兴武的洞微、陈兴宁的澄明、陈兴承的妙味、陈兴松的噬灵、陈兴婉的辨真、陈兴玄的通玄,还有几个小的陆续显了命格。
日后即便他不再纳妾,这些孩子各自开枝散叶,也够撑起陈家的架子了。
只是这碧云谷,到底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