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郡守把那枚玉符搁在膝盖上,指尖在符面上敲了两下。
“四品下阶。”
他念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他心里清楚,碧水门里四品正气从来就不是靠功劳能拿到的。
四品中阶往上,全由内门配额定死,长老议事,峰主画押,得有好几位筑基修士联名举荐才行。
四品中阶往下,才能靠功勋累积或者宗门比斗去争。
陈兴松拿了胎息密斗第二,得十缕四品下阶本命灵气。
十缕,也就够冲击中品仙基。
可那到底是四品。
跟三品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韩柏见他沉着脸不说话,又压低声音:“郡守,那胎息密斗虽说外人看不得,可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这回比斗内门胎息弟子去了三十多号人。
陈兴松一个清明峰弟子,连战七场,败了六人,最后只输给清虚峰沈长歌。
那人灵窍七寸还多,根基之厚远超同辈。
陈兴松输给他,不丢人。”
韩郡守抬起头。
“其余几个呢?”
“败在他手下的五人里,有三个是内门嫡传,灵窍都在六寸往上。
可真决定胜负的,是斗法时的悟性和心性。
陈兴松灵窍六寸二分,这人一斗起法来就跟附骨之疽似的,绵绵不绝。
那三个修为跟他差不离,硬是被他活活磨败了。”
韩郡守吐出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静室里水蓝灵光映着他清瘦的脸,他半天没吭声。
“陈家起势也就十来年。
出了两个内门弟子,还都得了重用。
陈兴承服四品上阶,陈兴松服四品下阶。
这俩人将来少说也是两个下品仙基的修士。
要是机缘再厚点,中品也不是没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韩柏脸上。
“梅长老对陈兴承很看重?”
“是。
清明峰梅长老当年跟陈家有过一段渊源。
陈兴承进清明峰的时候才十来岁,可他在炼丹上的天赋远超同辈。
梅长老替他求来四品上阶本命灵气,又赐了三转清灵丹,如今还亲传《清明心法》里的青木养灵诀。
峰主传承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郡守眉头一挑。
“清明峰峰主。”
他念了一声,语气里总算多了点分量。
“碧水门十三峰,清明峰虽然不是主峰,可到底是一峰之主。
陈兴承真能接掌清明峰,那陈家就有了个正经靠山。”
他顿了顿,又摇头。
“不过清明峰从丹阳上人之后就不行了,陈兴承就算接了峰主,也未必能有多少助力。
真正要紧的,是这俩人自己的成就。
两个下品仙基的修士,搁碧水门里也不能不当回事。”
韩柏点头。
“属下听说,陈兴承如今正在闭关冲筑基。
梅长老亲自给他护法。
他要是能成,中品仙基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再不济,下品仙基也是稳稳的。
二十出头的下品仙基修士,碧水门里也找不出几个。”
韩郡守没接话。
他走回蒲团坐下了。
静室里水蓝灵光映着他半边脸,把他眼里那点沉凝照得更深。
“陈兴松。”
他又念了一声这名字。
“这人斗法天赋这么出众,梅长老怎么没赐他四品正气?
梅长老对陈兴承那么大方,对陈兴松就让他自己去争?”
韩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郡守明鉴。
梅长老修的是壬水一脉,虽说当了清明峰之主,可到底受开派祖师影响,门里修士大多修甲木。
陈兴承修甲木,跟梅长老的传承对得上。
梅长老替陈兴承求来四品上阶灵气,又赐三转清灵丹,清明峰几十年的底蕴积累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他手里再没余力替陈兴松争四品灵气。
陈兴松能有今天,全凭自己在密斗里杀出来的。”
韩郡守点头。
“宗门里向来这样。
天赋重要,可传承二字才是决定弟子能不能得到倾力栽培的关键。
陈兴松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韩柏,你说陈云这人,到底是怎么教出这帮子女的?”
韩柏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不知道。
陈云这人,二十多年前不过是青韦坊外一个佃农。
灵窍二寸九分,父母双亡。
后来娶了卫微,又纳了苏禾、苏灵、何月、陈灵玥、陈灵珠。
这人一路走过来,看着步步为营,可每一步都踩在旁人想不到的地方。
真正起势也就十来年,从一介佃农做到了青韦坊实际掌权的人。”
他停了停。
“这人纳妾多,子嗣也密。
何家、郑家,都是青韦坊周边的小族。
陈云给了她们名分,给了她们家族庇护。
这手段,算不上血食炉鼎。
也就是拿姻亲联结小族,借子嗣巩固根基。
就是他纳妾实在太多,子嗣也实在太密了些。”
韩郡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听你这意思,是不想让我动陈家了?”
韩柏躬身一礼。
“郡守英明。
韩崇服的不过是二品下阶灵气,旁支子弟。
他死在青韦坊,要是寻常散修,自然得追查到底。
可如今陈家这气势,咱们就算想压,光派旁系子弟去,去再多也压不住。
除非派一位族老过去。”
韩郡守挑了挑眉。
“除非派一位族老。”
他重复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韩家自家主往下,分族老、内姓长老、外姓长老三等。
家主至少是下品仙基,如今就是他韩郡守。
族老都是凡品筑基,一共三位,平日里坐镇各处灵脉,没大事不出面。
内姓长老和外姓长老多是炼气后期,服正品正气的修士,人数是不少,可挑不起大梁。
“就算派一位族老,把陈家压住了。
可碧水门里那两位灵窍子,陈兴承和陈兴松,他们自身的成就已经摆在那了,又能有什么阻碍?
族老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除非……”
他顿住了。
韩柏抬起头。
“除非什么?”
韩郡守摇头,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灵柳低垂,灵鲤摆尾。
水声潺潺,日夜不停。
“陈家这气势,实在太快了。”
他嗓门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碧水门到底是个宗门。
虽说下属家族争斗有输有赢,也有血腥残忍的全族诛灭。
可一个天才精英弟子,不管对哪个宗门来说,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更何况陈兴承不说,陈兴松也已经通过宗门大比证明了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韩柏脸上。
“照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这陈云的嫌疑比先前还大了些?”
韩柏躬着身子行了一礼。
“郡守英明。”
韩郡守摆摆手,走回蒲团上重新坐下了。
静室里那道水蓝灵光映着他的侧脸,眼睛里那点沉凝显得更深了。
“陈家既然已经起来了,压又压不住。
不动族老,光派几个旁系子弟过去,怕是没什么用。
那就干脆交好算了。”
他顿了一下。
“听说陈云那家伙,儿女已经有二十多个了。”
韩柏愣了一下,点头。
“确实是这么回事。”
韩郡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闭上眼,调了调息,开口的时候声音慢了不少。
“本来以为能出两个灵窍天赋不错的子弟,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陈兴承不光灵窍天赋好,炼丹还有一手,这已经是万里挑一。
结果又出了个陈兴松,斗法天才。
要是只有一个,还能压一压,毕竟青灵峰上有紫府真人坐镇。
现在出了两个,再打压的话,就得放任陈家变成筑基仙族,还得罪两个凝聚了下品仙基的修士。
这风险不一样。
虽说最后都是亏,可后一种亏得更多。”
他睁开眼,看着韩柏。
“这位陈家主不是喜欢纳妾嘛,那咱们就送他几个灵窍过四寸的旁系女子。
缓和缓和。”
韩柏听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韩家打压陈家,名正言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可如今改主意,对韩家这样的仙族来说,面子上确实挂不住。
但到底还是利益要紧。
“郡守英明。”
韩柏躬身退了出去。
静室里就剩韩郡守一个人。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
周身的灵气跟着气息一涨一落,水蓝灵光映着他清瘦的脸。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株灵柳垂下的枝条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叶子间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轻声念了一句。
“陈云。”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
之前他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可现在,他得在心里把陈云的名字重新排一排了。
陈兴承。
陈兴松。
两个四品正气的苗子。
一个有望接掌清明峰,一个是斗法天才。
再加上陈兴武、陈兴宁、陈兴远、陈兴安,陈家这一代已经铺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灵柳枝条低垂,水渠里灵鲤摆着尾巴,水声潺潺,日夜不停。
他盯着那片水光,站着没动。
“陈兴松。”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陈家这盘棋,恐怕比他想的大得多。
陈云这个人,也远没有他先前想的那么简单。
他抬手虚点,一道水蓝灵光飞出静室外。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仆役快步走上来,躬身行礼。
“郡守。”
“传信青韦坊。
以郡守府的名义,请陈家主来郡城一叙。
措辞客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