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真人那道虚影晃了晃,抬手朝前一指。
身后青碧色光晕散开了,洞天深处露出一片幽暗水面。
水面底下有四道流光在游,跟活的一样,每一道都散着沉凝绵长的气息。
“我这洞天,名云隐天。
当年坐化之前,把毕生所修凝成一座云隐珠,嵌在地脉深处。
云隐珠能化洞天,也能收归成一枚法器。
四枚浑石就是开启此珠的钥匙。
四枚凑齐了,云隐珠才能唤醒。”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云脸上。
“你方才问,特殊灵脉节点去何处寻。
不用跑远。
我这云隐珠里,就能给你开一处灵脉节点,助你筑基。”
陈云手里的拳头攥紧了。
“云隐珠是我本命法器,当年以癸水之变入道,取它润物无声、渗透万物之性,炼成此珠。
珠中藏我神魂印记,能化洞天,也能化法器。
你如今突破太快,四关连过,云隐珠里积攒的癸水精气还剩大半。
你要是愿意冒险,我就以剩余精气为薪,以云隐珠为炉,再给你开一条路。”
“什么路?”
“中品仙基之路。”
陈云没吭声。
云隐真人那道虚影的双眼里映着一片深潭。
“你方才所得《青冥化生诀》,是四品乙木功法。
下品仙基叫青冥木,中品仙基叫噬骨冥。
你手里那枚紫府元精,能助你提升一阶。
可你的本命灵气终究只有二品中阶。
就算有紫府元精,下品仙基已经是极限了。
想凝出中品噬骨冥,光靠这东西远远不够。”
陈云心里清楚。
二品中阶玄藤缚龙气,六十缕本命灵气,搁碧水门外门也算精品。
可搁整个修行界里,也就勉强够着筑基的门槛。
根基就这样,硬冲中品仙基,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前辈说的第三条路是?”
云隐真人抬起一根枯瘦手指,指向陈云腰间那只储物袋。
袋子深处,那柄血戟正躺着。
戟身暗赤,纹路蜿蜒,跟活物似的。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能补你根基的缺。”
陈云瞳孔缩了一下。
“血戟。”
“这东西里头封存着最精纯的生机本源。
以血为媒,以杀为引,吞噬精血、淬炼法力、反哺自身。
你方才以为它只是凶兵,可它真正的作用,你没看透。”
云隐真人虚影往前倾了倾,语气重了几分。
“血者,生命之本源,血脉之传承。
木者,天地之生发,万物之始端。
乙木一脉,柔韧缠绕,借力生长,以柔克刚,近于诡道。
你修的那门枯木逢春功,取乙木之韧,化死气为生机。
敌伤愈重,我力愈盛。
这门功法能吞对手伤势散出的气血,化成自身法力。
你这些年用它吞了不少修士精血,每吞一次,经脉就凝实一分。
血跟木,本来就相通。”
他顿了顿,接着说。
“血戟里封存的,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生命本源。
乙木法力最重生机,最善生发。
血戟吞噬精血之后反哺回来的,是剥离了杀伐与怨念的纯粹生机。
这生机融进乙木法力,就跟雨露滋养草木一样,草木又化雨露,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你拿血戟杀敌,敌人的精血被血戟淬炼,淬炼完反哺给你,你用乙木法力把它化成自身生机。
这就是以杀养木,以木化杀。
你根基不够,就拿这东西来补。”
陈云喉结动了一下。
血是生命之源,木是生机之始。
血戟吞噬精血之后反哺回来的,是经过淬炼的生命本源。
乙木法力最重生机,最善生发。
以血养生,以生发化血,两者相济,就跟雨露滋养草木一样,草木又化雨露。
他修乙木一脉,本来就是以生机为根基。
血戟里的生机本源,恰恰补足了他二品灵气根基不够的缺陷。
“血戟中的血炁,跟你所修乙木法力相融,就能补你二品灵气的根基之缺。
紫府元晶提升仙基品阶,血戟血气补足根基底蕴,再以云隐珠中剩余的癸水精气为引,借地脉之势淬炼法力。
三法齐备,中品仙基就有希望了。”
陈云听着,胸口起伏不定。
紫府元精,血戟血气,癸水精气。
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够让一个散修一步登天。
可三样叠一块儿,要承受的力量绝非寻常。
他如今不过清流之境,肉身根基并不厚实。
要是一口气吞下这三股力量,就跟一条小溪硬要吞下三条大江一样。
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寸断,法力反噬。
“代价呢?”
云隐真人沉默了一息。
“代价极大。
你如今这肉身,承受不住这三股力量同时冲刷。
稍有差池,就是功毁人亡。
就算熬过去了,经脉中的损伤也在所难免。
日后修行,每一步都要比旁人艰难。
比重修要简单一些,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陈云闭上眼。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他想到平阳郡城那四十座院落。
想到青溪谷的采气节点。
想到碧云谷的护山大阵。
想到那些投献的小灵脉、依附的散修家族、往来合作的商会、碧水门中的两个内门弟子。
想到苏禾站在周氏身后绞着衣角。
想到苏灵端着茶盏时尾音上挑。
想到何月那柄从不离身的旧刀。
想到陈灵玥那杯凉透了的茶。
想到陈灵珠那声软糯的姐夫。
想到陈兴武在诊室里切脉。
想到陈兴宁坐在溪边采气时眉头蹙着。
想到陈兴承背着药篓走上清明峰石阶。
想到陈兴松测灵碑前那道六寸二分的光毫。
想到陈兴远在坊中与人周旋时滴水不漏的笑脸。
想到陈兴安蹲在蚕匾旁安安静静挑桑叶。
想到陈兴婉追着兴永满院子跑。
想到陈兴平窝在卫微怀里咿咿呀呀。
想到陈兴玄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还有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那些还在怀里的孩子。
四十座院落。
二十余个子嗣。
六房妻妾。
十余处灵脉。
一座桑林。
一间丹房。
平阳郡城的铺面。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一拳一脚打下来的。
可要是他不能筑基呢?
六年后,甲子大限一到,他就会渐渐衰老。
法力衰退,灵识萎缩,肉身腐朽。
到那时候,陈兴承在清明峰上自顾不暇,陈兴松还太年轻,陈兴武虽有炼气修为却撑不起整个家族,陈兴宁还困在初拓之境。
那些子嗣们,有的会感激他留下的基业,有的会觊觎他留下的权柄,有的会想挣脱他的掌控,有的会想瓜分他攒下的家底。
而那些妻妾们,有的会安分守己,有的会为自己的孩子争夺更多,有的会渐渐生出别的心思。
他太清楚了。
人心这个东西,只有在他足够强大的时候,才会安分。
所以他必须在六十岁之前筑基。
所以他必须拼这一把。
陈云睁开眼。
“我答应。”
云隐真人那道虚影猛地抖了一下。
模糊不清的面容上,好像露出了震惊,疑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
“你当真?”
“当真。”
云隐真人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我确实不知道你为何能带着那柄血戟这么多年而不受其影响。
那东西的凶性,便是我当年全盛之时也不敢轻易触碰。
如今看来,你可能用的次数不多。
可我看那血戟中精血充盈的状态,你也没少用它。
你获得此物时日尚短,加上你自己毅力非凡,通过你这几关的表现,我也能看出一些。”
他顿了顿。
“可你如今想将其彻底炼化,纳入自身仙基之中,终究还是太冒险了。”
陈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
云隐真人说的都是实话。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陈云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冒险走过来的。
当年在青屏山矿洞里,他一个胎息一层的散修,敢往灵气紊乱的废矿深处走。
当年在青韦坊,他一个连安居费都交不起的佃农,敢娶一个丹田碎裂的女子为妻。
当年在平阳郡城,他一个刚入炼气的散修,敢在赌石坊中花近百枚灵石买一块浑石。
当年在青溪谷,他一个中拓之境的修士,敢对卢家两位正气修士痛下杀手。
他没有退路。
“前辈方才说,云隐天尚有剩余癸水精气可用。
若我将此前所取尽数归还,便能以云隐珠为炉,再开一条路。
晚辈斗胆再问,这云隐珠,到底能开启多久?”
云隐真人虚影动了动。
“云隐珠乃我本命法器。
若此番不再进行关卡考核,并将先前所予奖励尽数收回,以化作我法前的资粮,云隐珠中剩余的癸水精气,大约可支撑两月。”
他抬手虚点。
身后那片幽暗水面之下,四道流光汇聚起来,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青碧色珠体,悬浮半空。
珠体通体透明,内里水波流转,盛着一潭活水。
水面之下,隐隐可见四道阵纹正在转动,每一道都散着极沉极厚的气息。
“四关已过,四道阵纹已耗去半数癸水精气。
若全部关闭,须耗费不少乙木精气与癸水精气,一关比一关耗得更多。
如今已然耗费大约一半以上,还有一些。
若选第二条路,此地刚好可以为你所用。
有我自己紫府的本命法器以充地势之源,你自己再通过紫府元精、血戟血气两道同时加深,极有可能凝炼中品仙基。
即便凝炼不成,下品仙基不论成否,凡是入品的仙基,都会有一定的高下之分。
不过风险也是极大。”
陈云听着,胸口翻涌起一股极强烈的情绪。
他又想到云隐真人那句话。
你资质低下,却有这般悟性。
若得正确培养,中品灵窍,加上你自己的天赋,得到三品灵气也并非难事。
可惜了。
可惜。
云隐真人不知道他身具九道命格。
不知道他有一个能感应灵物、拓印道侣灵窍技艺的归元玺。
不知道他从一个二寸九分的佃农,硬生生将自己的灵窍拔到了六寸。
不知道他靠着纳妾生子,靠着命格叠加,靠着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若是让云隐真人知道这些,怕是不会再可惜了。
陈云心里涌起一股极强烈的斗志。
“前辈方才所言三法齐备,晚辈愿一一试过。
若成,中品仙基有望。
若败,晚辈也认了。”
云隐真人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想不到还真是一个疯子。
疯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紫府修士罕有的郑重。
“这般也好。
修士修行,若不能勇往直前,做到极致,日后必然后悔。
天地万物,想要得到,皆难上加难。
机缘在前,若无心智,若无胆魄,若无孤注一掷的决绝,便是送到手中,也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