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月自入了陈家,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去谷中溪涧边练一个时辰的刀。
她的刀是在山里磨出来的,招式不花哨,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仆役起来烧早食时,常远远看她练刀,只觉那刀风扫过来,压得溪边几丛野草都伏了下去。
陈云起得也早。
他照例去静室参悟木炼法,偶尔路过溪涧,见何月正在收刀,两人便点个头。
何月蹲在溪边洗脸,几缕碎发垂下来,露出的脖颈修长,肩背挺得笔直。
陈云从她身后走过,步子稍停:“刀法不错。”
“杀过几只妖兽,也就这点本事。”何月头也不回。
一来二去,两人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多数时候是何月问修炼上的问题。
她修的是何家传下的烈风刀法,胎息六层卡了两年,一直摸不到突破的门路。
陈云在青木化生诀上浸淫多年,对经脉、法力的理解已是炼气后期的水准,加上得自卢家得赤焰刀诀,不过到底是卢家的家传技艺,如今还是不外传为好。
随手替她点了几处灵力运转的关窍,她试了半月,竟当真通了。
自那以后,何月练刀时见了陈云,不再只是点头。
有时会跟到静室门外,等陈云收了功,问几句刀法上的疑惑。
陈云答得简短,点到即止。
何月也不多留,问完便走。
这日傍晚,陈云从静室出来,见何月蹲在天井边,拿一块细棉布一点一点擦着刀。
那刀长约三尺,背厚刃薄,刀身上尽是磕碰出的细痕。
她擦得极专注,像那刀比什么都重要。
陈云从旁边走过去,随手将一只小玉瓶搁在她手边:“木元丹,以木炼法新炼的。
你胎息六层,正用得上。
三日服一枚。”
何月抬起头来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玉瓶。
她当然识货。
木元丹是炼气级丹药,她在何家时见族中长辈求过,拿着灵石去坊市里问,也不定买得到。
何家全盛时,想为族中最有天赋的后辈求一枚,都要求到碧水门的门路上去。
如今陈云就这么随手搁在她手边,像放了一盒寻常伤药。
她拿起玉瓶,拔开瓶塞,药香极淡,入鼻却极纯正。
她的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才缓缓将瓶塞塞回去。
“你自己炼的?”她问。
“刚学会没多久,拿你试试效果。”陈云说。
何月抬眼看他,那眼神与往日不同。
往日她看他,是看一个纳了她的男人,冷里有审视。
此刻那审视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震动。
何家费尽心思求不来的东西,这个男人亲手炼了,又随手丢给了她。
“你不怕我糟蹋了。”她说。
“一粒丹药罢了。”陈云道。
何月低头看着那玉瓶,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它收入袖中,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知道了。”
当夜,陈云留在何月房中。
何月把刀擦完,插回鞘中,才道:“我住你这儿,不能白吃白住。”
她将刀搁在案上,抬眼看他,“刀法上有什么要修的,你直说。”
陈云在榻边坐下,也不绕弯:“你的刀法重杀伐,缺生机。
青木化生诀虽不主攻伐,却有一道‘木元化气’能补你这缺处。
只是这套功法与烈风刀法路子不同,真要学,得先把体内几条经脉的走向改了。”
何月闻言皱了皱眉:“改经脉?”
“不伤根基,只是耗时。”陈云道,“你若是怕,便算了。”
何月冷嗤一声:“什么时候开始。”
陈云看着她。
烛火下,何月仍是那副冷厉模样,但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活气。
这女子不靠哄,也不靠喂。
她只认一件事,真本事。
“明天。”陈云说。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动。
窗外夜风穿过,吹得桑林沙沙作响。
后来情动时,何月也始终不肯大声。
她咬着唇,十指攥紧了褥子,像攥着刀柄。
她的身量比苏禾苏灵都要高挑,四肢修长而紧实,肌肤下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那层肌肉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水洗过的刀身。
她缠上来时,陈云只觉像被两条铁箍扣住,挣也挣不脱。
她没有主动迎合,也没有刻意抗拒,只是每一下都像在打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仗。
床笫之间,她仍是那个不肯示弱的何月。
事毕,何月仰面躺着,呼吸还未平复。
她的眼半阖着,面上浮着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那是陈云头一回见她脸红。
她没有说话,只将手搭在额上,遮住了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想来便来了。”陈云道。
何月没再说话,只将脸埋进他肩窝里,闭上了眼。
……
次日清晨,何月照旧起了个大早。
她披着薄薄的外衫,站在窗前束刀带。
陈云靠坐在床头看她,忽然道:“今晚我不来。”
何月回过头,挑了挑眉:“我也没说要你天天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面上也看不出什么。
陈云却听出她尾音里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等何月出了门,他才穿衣起身。
晨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将院中那几株野兰照得发亮。
苏禾已经起了,正指点两个小丫鬟摆放碗筷。
苏灵端了粥出来。
何月坐在院中擦刀。
几个孩子在墙根下追逐,笑声一阵阵传出来。
陈云在堂前坐下,接过苏禾递来的粥碗慢慢喝着。
这一家子的日子,倒也越来越有样子了。
用罢早饭,陈云便去了静室。
家中琐事有卫微和苏禾,他不必多管。
白日里修炼,夜里得空便去几位妻妾房中走动。
日子过得平稳,像谷中那条溪涧,不急不缓地往前淌。
这般过了数月,何月忽然有了动静。
那一日她正教兴松写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干呕了两声。
苏禾在一旁瞧见,连忙扶住她,又让苏灵去请陈云。
陈云从静室里出来时,何月已经坐下了,面色有些发白。
他上前搭了搭她的腕,灵识探入,片刻之后收回手,面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何月抬起眼看他。
陈云点了点头。
何月愣了一下,随即将头别向一边,没让人看见她面上的表情。
苏禾与苏灵都上前道喜,卫微也得了消息赶来,笑着说了几句。
谷中上下都欢喜起来。
陈云站在堂外,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
何月有孕之后,这家中又要多一口人了。
他也该多腾出心思,好生放在修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