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门西侧群峰,近来气氛松快了许多。
与散元会的大战终告大捷,云泽、苍梧二郡尽数划入碧水门治下,灵脉灵材的收拢有条不紊地推进。
前线弟子轮番撤回,各峰都忙着论功行赏。
山道上常有三三两两的修士结伴而行,面上带着久违的松弛。
演武场上比试声此起彼伏,灵田边也有年长修士指点后辈。
这等光景,放在一年前断然见不到。
卫蕴也在回撤之列。
他如今的修为已至中拓之境,在同辈中已算极为出挑。
此番他被编入偏师,负责在外围清剿散元会溃兵,前后打了大小十数仗,身上添了几道旧疤,气度却比从前沉凝了许多。
同行的几个修士待他极为客气,话里话外都捧着。
那几人都是门中有些根底的弟子,看中的自然不只是他卫蕴这个人。
“卫师兄,此番归宗后可有打算?
我听说赤炼峰那边新设了两处丹房,正缺人手。
凭卫师兄与陈师弟的关系,若想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是啊。
卫师兄一手符箓之术在门中本就有名,如今又添了战功,往后便是入了内峰,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卫蕴只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清楚得很,这些人待他客气,十成里有九成是看在兴承的份上。
他卫蕴当年不过是个连本命灵气都差点凑不齐的下品灵窍弟子,在门中蹉跎多年,无人问津。
后来陈兴承入了清明峰,十二岁便炼气成功,又在梅长老跟前得宠,门中上下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卫蕴还有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外甥。
自那之后,他在门中的处境便一天天好了起来。
先是免了最凶险的差事,又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实缺,每月领几枚灵石,安稳度日。
这些变化他都记在心里。
只是他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始至终都未散过。
若没有陈家,没有姐夫当年的那几枚灵石,他卫蕴如今还不知在哪个角落挣扎。
若没有兴承,他大约早已被推上前线填了命。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卫蕴走在山道上,远远望见清明峰的方向,忽然想起钱小荷。
当年两人同入碧水门,自己资质低劣,在门中举步维艰,是钱小荷对他这个同乡多有照看。
后来钱小荷死在那场算计里,他才真正明白过来,在这修仙界中,无根脚的人想要活得好,光靠一个外甥的余荫远远不够。
钱小荷的死,像一根针,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颓唐了许久,才重新振作起来。
只是这份振作里头,到底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冷意。
……
这日他在山道上等到了清明峰的陆清薇。
这女子生得美艳,身段丰腴,眉眼间自有一股子妩媚,在门中是有名的带刺玫瑰。
她领着卫蕴往峰中走,边走边道:“兴承正在丹房等着你。
他近来迷上了提纯药液,整天泡在丹房里,连饭都顾不上吃。
你可得替我好好说说他。”
两人交谈一阵到了丹房外,陆清薇便识趣地退下了。
卫蕴在门外整了整衣冠,这才推门进去。
陈兴承正在丹炉前配置药液,见卫蕴进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起身迎了几步。
他如今已快十三岁,身量又高了不少,眉宇间已脱了稚气,更添了几分清朗。
他先给卫蕴倒了杯茶,才道:“舅舅来了。
先坐,我这边还有一味药要收火候,片刻便好。”
卫蕴依言坐下,端了茶慢慢饮着。
他这外甥入了清明峰后,气度愈发沉稳,明明才十余岁的年纪,待人接物却比许多年长修士还要周全。
卫蕴有时看着他,会想起自己初入碧水门时的模样,既羡慕,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
两人在丹房中坐了小半个时辰,多是陈兴承在说,卫蕴静静听着。
兴承提起父亲近年来在坊中的动作,语气平淡,并未细说。
卫蕴听得出来,这孩子对自己多有维护,不愿让自己知道那些盘根错节的阴私。
临了,兴承取出一只储物袋,递给卫蕴:
“舅舅归家时,替我将这些东西交给爹娘。
家里当是用得上。”
卫蕴双手接过,道:“好。
我一定带到。”
卫蕴便起身告辞。
陆清薇又等在丹房外,见卫蕴出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她生得极美,身段丰腴,一条藕色长裙裹着身子,走动时腰肢款款,自有万种风情。
卫蕴却不敢往她身上多看一眼,只老老实实地走自己的路。
陆清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这外甥,可真真像极了他爹。
才这般大,便精打细算起来,哪像个孩子。
那储物袋里的东西,都是他平日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我说要替他添些,他偏不肯,说父亲母亲在家不易,他自己能省便省。”
卫蕴听了,心中越发难受。
陈兴承才多大,便在为家里筹谋,自己这个当舅舅的,这些年又为家里做过什么。
当年他得了碧水门的名额,离家时不过是个六岁孩童,若非姐夫陈云倾力相助,他如何能入碧水门。
更不必说后来陈云还给了他几枚灵石傍身。
陆清薇见他沉默,轻轻一笑,没再逗他,只道:
“我替你在执事堂领了文牒,过两日便能动身。
你多年不曾归家,此番回去,正好看看。
只是路上小心些,那几个溃败的散修虽不成气候,却也别大意。”
卫蕴应了声,又朝陆清薇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陆师姐照拂。”
陆清薇受了这一礼,摆摆手道:
“我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陆清薇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山风从崖壁间穿过来,将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
她目光落在卫蕴面上,嗓门不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这世上的事,都有个度。
该你知道的,你便知道;不该你知道的,知道了便是祸。
你入外门时便知画符的规矩,一笔不能多,一笔不能少。
做人也是一样。有些事,到此为止最好。”
卫蕴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陆清薇却没有再多说,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山道旁的灵植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红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方才站过的地方。
卫蕴立在那里,半晌未动。
他自然听懂了。
陆清薇说的不是符,是他这些时日在暗中查访钱小荷死因的事。
钱小荷死在云泽郡,明面上是散元会下的手。
可卫蕴在门中待了这些年,又亲身经历了这场大战,越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刚入炼气的内门弟子,为何会被派去那等险地?
散元会那等庞然大物,又为何偏要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新晋弟子?
这些疑问他压在心底,谁也没说,只借着职务之便,偶尔翻一翻旧档,打听几句旧事。
他自认做得极隐蔽,却没想到还是被陆清薇看出来了。
陆清薇今日这番话,明面上是点他,实则是护他。
若他再查下去,查到的便不是钱小荷的死因,而是自己这条命的去处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朝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