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那边,何延康这一脉近来度日如年。
何仲堂暴毙之后,何延康本以为凭着投献之功,陈云怎么也得给他们这一脉多留几分产业。
可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陈云与马家联手将何家七处灵脉拆得七零八落,留给何家的那一处灵脉,竟没有落到他何延康手里,而是给了何仲堂留下的那一脉。
何仲堂死了,可他的子嗣还在。
那一家子如今捧着陈家与马家主持公道的恩情,对陈云感恩戴德,却恨极了他何延康。
何延康心中清楚,陈家与马家这是在他头顶悬了一柄刀。
他若是听话,这柄刀便一直悬着;他若是不听话,何仲堂那一脉只需寻个名头打上门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家主复仇。
到那时,陈家与马家只消袖手旁观,便可坐收渔利。
他这脉是下毒谋害了家主的人,这是洗不掉的污名。
可这污名他能对旁人说吗?他能告诉何仲堂的子嗣,你们父亲不是死于外人之手,是死在我与陈云马家的默许之下吗?
不能。
说了,他这一脉立时便是全族的死敌。
不说,这柄刀便永远悬在头顶。
进退维谷。
何延康的儿子何文昌私下对父亲道:“陈云与马崇远好生狠辣。
留下何仲堂一脉,既得了分家的名头,又捏住了咱们的七寸。
父亲,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何延康长叹一声:“还能怎么办?这刀在头顶,反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说明陈家与马家还不想杀咱们。
若他们真把何仲堂一脉也赶尽杀绝,那下一个被灭的,便是咱们。
你记住,往后在坊中见了何仲堂家的人,绕着走。
他们若是骂上门来,便忍着。
实在忍不了,便是陈家出面调停。
陈家留着我,不是为了让我去跟何仲堂家斗的。”
何文昌不说话了。
他心知父亲说得对。
陈家与马家留下何仲堂一脉,看似留了个隐患,实则是给他们何延康一脉套上了一根不会断的缰绳。
这根缰绳的这头在陈云手里,那一头系在他们全族的脖子上。
他们除了老老实实做事,再没有第二条路。
……
何家的事了结之后,陈云名下便又多了三处灵脉。
如今他手头的直属灵脉已有碧云谷、青萝谷、落霞坡,再加上何家投过来的三处,一共六处。
六处灵脉,灵田加起来过两百亩。
坊中铺面两间,医馆一间,桑林一片。
这还没有算何家原本在坊外经营了百余年的那一大片灵田,又是近两百亩。
陈家如今的家当,比许多在青韦坊经营了上百年的家族都要厚。
他站在谷口的高坡上,望着下方成片的灵田与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日头正烈,田里的灵稻已抽了穗,青黄相间,像一张铺开的大毡。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那会儿,还在马家的灵田里给人做佃农。
那会儿他连一亩薄田都种不安稳,整日盘算的是怎么多攒几枚灵砂,好把每月的安居费交上。
如今再站在这块地上,竟已成了一方家业的主人。
这般变化,若说没有感慨,那是假的。
可若说有多激动,那也不至于。
这灵田是田,是人,也是责任。
有了这些家当,陈家的日子便不能只求眼前了。
总要为往后几代人想一想。
……
这日陈云到坊市外巡视新得的灵田。
身后跟着俞大石和俞俭父子。
俞大石今年已近七十,背有些驼了,走路却还稳当。
俞俭四十余岁,正当壮年,只是常年在河上风吹日晒,看上去比实际岁数要老一些。
俞家没有投靠陈家,只靠自己的一条渔船在青水河上讨生活。
可这条渔船是陈家帮衬着置办下的。
搁在从前,青水河上的渔船都归四姓把持,散修连船桨都摸不着。
俞家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渔船,每年靠着河上的收成安稳度日,这份日子已经是极有尊严了。
俞大石嘴上不说,心里对陈云是感激的。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若不是陈云,他俞家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山头刨食。
陈云将新得的灵田租子定了下来:田里的收成,主家与佃农六四开,遇灾年只取五成。
这个租子比四姓的旧例低了一两成。
他定这个价,心里有一本账。
陈家的灵田越来越多,往后要依靠的佃农也越来越多。
想要人安稳种田,便不能把人往死里榨。
四姓的老路走不长久,陈家要走得远,便得让人觉着跟着陈家比跟着四姓强。
少收一成租子,换的是整片灵田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
巡查途中,俞俭见田边聚着几个租种的散修,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便走过去道:“一个个都没事做了?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那几人见是俞俭,忙陪笑道:“俞哥,我们就是说些闲话。
说陈家主这运势,可真是好。
先靠宋医师,后又靠儿子,代代都有人靠,真是旁人比不得。”
俞俭把眼一横:“运势?这青韦坊中修士千千万,几十年来,家道起落的人家多了去了。
有几个能像陈家主这般,白手起家,反把百年的老家族都比下去的?
你们只看见他今日风光,可曾见过他当年在青水河上拼死拼活的模样?
没那点真本事,光靠运势,靠得住几日?”
那几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讪讪笑着散了。
陈云灵识超过八十余丈,远超寻常筑基修士,远远听见这番话,没有回头。
俞俭此人,当年在河边递给他一张灵麦饼时,尚算青涩。
如今也成了能在人前替他说话的汉子了。
这世道,终究是留了几分旧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