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陈云心中也清楚,陈家今非昔比,早已过了为几枚灵石斤斤计较的时候。
钟卢两家的库藏,让他的底气又添了几分。
可统御整座青韦坊,名头虽响,真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灵田要管,铺面要雇人,人手要养,供奉要缴,哪一样不得往里填灵石?
更别说树大招风。
陈家若在坊中一家独大,周桓会怎么看?碧水门又会怎么看?
倒不如把钟卢两家的浮财悄悄吞下,闷声发大财来得实在。
想到这里,他心中掠过一丝遗憾。
钟卢两家最值钱的家当,本不是那些灵石灵材,而是散落各处的灵田、果园、商铺、码头,是那些年年能生出灵石来的基业。
可这些东西他碰不得。
他若占了钟卢两家的产业,便等于向整个平阳郡宣告这两家的覆灭与他陈云有关。
他只能由着附近家族去瓜分那些不动产,自己只拿最干净的钱与物。
这大约便是此事的代价。
他拿到的只是两家明面上的浮财,真正能生钱的家当,恐怕只得了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族中养人要灵石,修灵脉要灵石,打点四邻也要灵石。
这世上没有哪一份基业,是不必付出代价的。
……
何家在青韦坊中有一座老宅,平日只有几个族老守着,族人大半散在各处小灵脉上,各过各的营生。
可这段时日不同了。
散在外头的几支旁系陆陆续续搬回了坊中,挤在这座三进的老宅里。
从前见了面还要寒暄几句的亲戚,如今都沉着脸,各自盘算着各自的退路。
这日夜里,何家东厢的偏厅还亮着灯。
何月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寻常闺秀那般温婉柔美的路子。
眉峰如剑,斜飞入鬓;眼尾微挑,瞳仁极黑极亮。
鼻梁高挺,唇色极淡,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面皮是久经风吹日晒才有的冷白,颧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却平添了几分煞气。
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不少,一双长腿裹在墨色劲装里,修长笔直,腰间牛皮束带勒出极窄的腰身,往上却是遮不住的丰盈弧度。
这女子往那一坐,不言不语时,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厉。
“叔祖,陈云同意了吗?”
她开口,嗓音微哑,像许久不曾与人好好说过话。
坐在她对面的何家族老何延康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倦色:
“当面未应,只让等消息。
可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应了。”
何月将冷茶一口饮尽,喉间滚了一下:“应了便好。
应了,咱们这一脉才有活路。”
何延康叹了一声:“委屈你了。”
何月没接话,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她自然知道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
她从小就不喜闺阁里的脂粉气,旁人学女红,她在后山练刀;旁人背女诫,她在演武场与族中少年斗狠。
父亲在世时常说,这丫头生错了性别,若是个男儿,何家这一辈便是她的天下。
如今倒好,她终究逃不过被当作筹码送出去的命。
可她不怨。
何家到了这步田地,她若不站出来,她这一脉几十口人,往后只能去坊外讨生活。
散修的苦,她亲眼见过,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不委屈。”她道,“能投献陈家,总比落在外头强。”
何延康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
两日之后,何家出事了。
家主何仲堂在静室中暴毙,七窍渗血,面皮乌紫,分明是中了极烈的毒。
消息虽被何家严密封锁,可何家如今人心已散,哪里还封得住。
不到半日,青韦坊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便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