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仲堂猛地抬起头来,浑浊老眼死死盯着他。
“投陈家?何家在青韦坊扎根百年,比陈家不知早了多少年。
如今倒要反过来去给一个佃户出身的散修做附庸?何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何守业不说话了。
在座几个长老也都沉默着。
正堂里只余下茶盏搁在案上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何仲堂才重新开口,嗓门已没了方才那股火气,只剩下一股极深的疲惫。
“等三年,再等三年。
三年之后便是下一次碧水门开山门的日子。
若我何家能出一个灵窍过五寸的子弟,未必不能搏一条出路。”
说完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了,又轻轻放下。
何守业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他比谁都清楚,何家等不起了。
族中适龄的孩子他挨个看过,灵窍最高不过三寸九分,距五寸差了何止一线。
可这话他不能说。
说了,便连这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
数日之后,青韦坊中几家之间的走动忽然频繁了起来。
顾长庚坐在顾家正堂里,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灵砂账册。
账面还算齐整,顾家虽被孟家打得抬不起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中灵田产业仍在,只是进项比鼎盛时缩水了不止五成。
他这两年老得极快,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一倍,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已是个彻彻底底的老人了。
马崇远登门时,顾长庚正在翻看账本。
见老友进来,他将账本合上,让下人端了茶。
“何家的事,你也听说了?”
马崇远坐下,开门见山。
顾长庚点了点头:“何仲堂还不死心,想等三年后的开山门。”
“等三年?等三年之后,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马崇远啜了口茶,面上带着几分冷意,“何家真要到了那一步,青溪坊中的铺面、山里的灵脉,总要有个去处。
咱们几家不替他们安排,也有的是外人来接手。”
顾长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陈家该多分些?”
马崇远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这是何家名下产业的清单。
七处小灵脉,三间坊中铺面,两处山里的药园,外加几样不值钱的粗浅功法。
我已经与何仲堂通过气,他若真撑不到三年后,这批产业便由四姓瓜分。
何家自己留一处灵脉养老,剩下六处拿出来。”
顾长庚展开书信扫了几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马崇远今日来,不是跟他商量何家的后事。
四姓瓜分何家,说到底还是要看各家的实力与名分。
何家再落魄,也是四姓之一。
陈云一个外姓人要插进来分一杯羹,光靠马崇远一个说客还不行,得把顾家也拉上。
“你想怎么分?”
顾长庚将书信搁在案上。
“陈云拿两处灵脉,外加一间铺面。”
马崇远说得极坦然,“顾家拿两处,郑家拿一处,何家自己留一处。
余家得的,算是我马家的。”
顾长庚沉默了许久。
马崇远这算盘打得极精。
马家拿药园,看中的是陈家养蚕织布的技术。
那两处药园种的都是灵植,与马家擅长的灵田种植正好互补。
而陈云拿两处灵脉加一间铺面,已快赶上四姓嫡脉的产业了。
顾家看似拿了两处,但何家的灵脉品质他心里有数,那两处加起来未必比得上陈云手里的青萝谷一处。
“你倒是不怕他陈云胃口太大,一口吃不下。”
顾长庚轻声道。
“他吃不下,陈家那几个孩子也帮着吃。”
马崇远笑了笑,“顾兄,你我都清楚,陈家不是当年的陈家了。
与其等他自己伸手来拿,不如我们主动递过去。
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日后也好相处。”
顾长庚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朝马崇远遥遥一敬。
“你与陈家关系最厚,这事由你牵线,我没什么话说。
只是郑家那边,你怕是还得费些口舌。”
马崇远闻言,笑容淡了几分。
郑家确实是个麻烦。
郑延庆那人,性子倔强,脸面比命还重。
让他把到手的灵脉分给陈云一个外姓人,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果然,当马崇远将分派方案递到郑家时,郑延庆当场便翻了脸。
“何家的灵脉,凭什么要分他陈云两处?郑家立族一百五十年,还没有穷到要把碗里的东西往外送的地步!”
马崇远也不恼,只坐在那里等他发作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郑兄,你郑家在门中的弟子,如今还有几个活着?”
郑延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是没说出话来。
马崇远又说:“何家等不起,郑家未必就等得起了。
陈家在门中有个陈兴承,四品正气的底子,筑基是早晚的事。
等陈兴承筑基了,青韦坊里哪一家还能在陈家面前挺直腰板?
今日你主动分他两处灵脉,是结个善缘。
明日等他来拿,那便不是两处灵脉的事了。”
郑延庆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
外头天色已近黄昏,青石街上人影渐稀。
马崇远走在街面上,脚下步子不疾不徐,心中却在反复盘算着这桩交易的分寸。
何家那七处小灵脉里,有一处叫赤枫岭,离碧云谷只有二十里,中间隔着一道浅溪。
他若将赤枫岭划给陈家,再搭上一间坊中铺面,陈云的人情便落到自己头上了。
马崇远走到陈家医馆门口时,陈云正在后院里翻看新送来的青霜绫布样。
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触手冰凉。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马崇远,便放下布样,将人让进了正堂。
马崇远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到陈云面前。
“陈兄,何家的事,我与顾兄、郑兄商议过了。
六处灵脉,陈家两处。
这一处赤枫岭,是马某特意替你挑的,离碧云谷不过二十里,中间那道浅溪上架座木桥,便是你陈家的地界了。”
陈云接过契书看了几眼,没有马上应声。
赤枫岭的名字他听过,何家名下几处小灵脉里,就数这一处地势最好。
坡势平缓,土壤厚实,溪水从谷中穿过,浇灌灵田极是方便。
马崇远把这块地拿出来,已经不只是示好了,是明摆着要跟他做一桩大买卖。
“马兄替陈某想得这般周到,陈某如何好意思。”
陈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
马崇远哈哈一笑:“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我马家从陈兄这里得了多少好处,心里有数。
今日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
马崇远走后不久,又有一人登了门。
来的是何家的一个族老,年约五旬,蓄着一撮花白短须,穿一身灰布长袍。
他进了门,先朝陈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陈家主。
这些薄礼,聊表心意,还望陈家主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