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的机灵劲是有的,只是还需再磨一磨。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一桌子的儿子女儿,忽觉这些年来自己在外奔波,倒是疏忽了对几个孩子的管教。
好在他们都还争气,没有长歪。
兴远虽爱钻营,却不曾欺压散修;兴安虽性子怯,养蚕却养得极好;兴永与兴婉也都安分修炼。
这般光景,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可兴远方才那句话,他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收灵脉租税本是苏叔平在管的事,这几年一直如此。
兴远今日忽然提起要替他收租税,面上说得轻巧,实则是在从苏家手里讨差事。
兴远舅舅喊得亲热,想法也真是不少。
苏家两姐妹都嫁入了陈家,这谷中的庶务分给苏家一份,本是陈云给苏老根的体面。
兴远若把手伸过去,苏家那几个兄弟面上不说,心里岂会没有想法。
他心中念头转了转,终究没有点破。
兴远大约也觉出了几分异样。
方才父亲那一番夸奖,让他一时失了往日的谨慎,竟把心里的盘算说了出来。
他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忙笑着岔开了话头:
“爹,这茶凉了,儿子替您换一壶。”
说着便起身去灶房提灵泉。
……
夜深了,孩子们各自回屋。
陈云宿在卫微房中。
卫微今年已三十七,面容被驻颜丹养得极好,眉眼间那股清冷犹在,只是被岁月浸得更温润了。
她穿着月白小衣坐在榻边,乌发散在肩头,烛火映在她脖颈上,将那截白皙衬得愈发柔和。
她如今正处需求最旺的年纪,半点不扭捏,反手揽住陈云的脖颈便凑了上来。
之后便是一阵急促而绵长的温存。
她的指尖在他背上留下几道红痕,小腿绷得笔直,膝弯处沁出细汗,趾尖蜷了又舒。
她的舌抵在唇间,牙齿咬得发白,喉间溢出的声气断断续续,过了好一阵才软软地倒在他怀中,眼白微微上翻,呼吸又热又急。
云消雨歇,她将脸贴在他胸口,过了半晌才轻声开口:
“你如今是一家之主,在外头忙了这些年,也该管管孩子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衣襟上画着圈,“兴武那孩子,今年也十八了。
前些时马仲来探过口风,说想将女儿许给兴武。
那孩子灵窍三寸五分,模样也周正。
你不在家,我只说再议。”
陈云把玩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没有马上接话。
马仲与他交情不浅,这层关系还是当年宋师父牵的线。
宋医师以为他修为提升靠的是丹药,便引荐了马仲。
马仲虽是马家旁支,却从一介旁支一步步走到练气,靠的是一门能降低丹药隐患、稳固根基的独门法门。
宋长松让马仲将这门法门传给他,本意是替他化解靠丹药提升修为的隐患。
陈云自身的修为提升并不靠丹药,可为了遮掩归元玺与命格的秘密,便也顺水推舟地认下了这份情。
马仲此人,他这些年处下来,确有几分交情。
此人能从旁支里走出来,靠的不只是敢拼敢杀,更是那一双眼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却不失底线。
马仲那个女儿马月娘,灵窍三寸五分,在散修中已算不错,搁在四姓旁支里也拿得出手。
若放在十年前,陈云或许便应了。
那时兴承还未入碧水门,陈家不过是青韦坊里一个刚冒头的小门户,马家却是四姓之一,族中在碧水门中有几位炼气后期修士。
能与马家结亲,是陈家高攀。
可如今不同了。
马家那几位在门中的修士,这些年或战死或外调,已再无人能回返族中撑起门面。
更要紧的是,马家乃至四姓,都没有自己的灵脉节点。
没有灵脉节点,便不能稳定产出二品正气,族中炼气修士大多是杂气出身,偶尔有一两个得赐正气的,也是靠着碧水门里的关系东挪西凑。
没有稳定的正气来源,便没有真正的传承根基。
这才是四姓与陈家之间最大的差距。
陈家如今有了青溪谷,有了稳定的采气法门。
兴武服的是三十二缕的二品中阶,灵窍四寸二分,十八岁便踏入炼气。
这份根基,便是四姓嫡系里也挑不出第二个。
马仲那女儿,配不上了。
陈云嗓音很低,“马仲的孙女还是差了些。
你回了他,就说兴武年纪尚轻,还不到成亲的时候。”
卫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旁的话。
她对这些事向来看得淡,兴武的亲事有夫君做主便好,不久便沉沉睡去了。
陈云却没有睡意。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卫微一眼。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眉目在月下显出几分与白日不同的柔静。
他撑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血戟。
暗赤色的戟身在月下泛着极淡的血光,一股细微的嗜血嗡鸣在静室中低低回响。
他皱了皱眉,又取出一只阵盘,将四周灵气封锁住。
做完这些,他才将手掌按在卫微的丹田处,极轻极缓地注入一缕血戟中提炼出来的精纯血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忐忑。
卫微的丹田碎裂已有近二十年,当年那铁背蜈蚣的剧毒虽被宋长松以针法逼出大半,仍有余毒渗入丹田深处,将她的修行根基彻底摧毁。
这些年他试过不知多少法子,丹药、针法、采气之术,都无法让那碎裂的丹田重新凝聚。
血戟能吞噬怨念与杂质,或许也能将这些残余的毒素一并吸出来。
那缕血气入体,顺着经脉缓缓游走,直抵丹田。
卫微虽已无修为,经脉却保养得宜,血气流转间并无滞涩。
丹田中一片狼藉,那些细碎的裂痕如蛛网般密布,几处暗褐色的斑驳是余毒淤积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