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将玉瓶收入储物袋中,又取出那瓶从卢家得来的离火正气。
玉瓶中悬着三十二缕淡赤色的气旋,在灯火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卢家数位炼气修士轮流采气,耗费近几十年功夫才攒下这三十二缕。
三十缕为二品中阶,这份离火正气已是实打实的中阶,比十缕的下阶强了不止一筹。
下阶服下之后法力凝实程度有限,冲击筑基的希望极为渺茫。
中阶则不同,凡品筑基的把握至少能添上数成。
他望着瓶中那团缓缓旋转的气旋,心中念头翻涌。
这份离火正气给谁用?
兴武与兴宁都是修炼木德功法打下的根基。
他手头那部三品甲木功法《青皇化元诀》虽高,却需采集青皇育生炁才能服气突破,眼下还没有着落。
但甲木乃木德正位,对本命灵气的兼容性远超寻常功法。
便是一时寻不到三品青皇育生炁,以二品青木玄华炁服下也能修炼。
只是青溪谷如今只剩下六缕存货,凑足十缕还需三年苦功,且十缕只是下阶,上限极低。
若让两人都修木德,便只能共用这一处灵脉节点,分到每个人头上的灵气便薄了。
若是让其中一人转修火德,局面便截然不同。
卢家这份离火正气是三十二缕的中阶,服下之后法力凝实,凡品筑基的把握远比下阶要大。
两人一个继续修木,一个转修火,资源分配均衡,互不冲突。
他手头恰好有一部得自赌石坊的二品丙火功法《赤炼心灯诀》。
丙火乃火德正位,阴阳均平,对离火、真火等火德支脉的兼容性本就不差。
铁家修的是丙火,铁川当年替他炼制藏锋护腕时用的便是丙火炼器术。
他对丙火功法的底细多少有些了解。
唯一的缺憾是这部功法只到筑基门槛,且缺少配套的采气法门。
不过这些都可以往后慢慢补足。
胎息境更换功法不会损伤根基。
兴武便是转修丙火,也来得及。
一个家族想要真正成器,最好的法子便是集中培养。
若是均分均得,谁都差一口气,反倒更难有什么出息。
这份离火正气若是平分给两人,每人只能拿到十六缕,不过是两份下阶,筑基的希望都极渺茫。
若是集中给一人,三十缕的中阶便足以撑起一个凡品筑基的苗子。
至于谁修木、谁转火,他心中已有了倾向。
兴武是长子,性子沉静稳重,自幼跟着宋长松学医,在坊中独立坐诊数年。
他身怀洞微命格,虽对修行的直接助益不如澄明命格那般显着,却极擅感知人心、调和关系。
这份本事搁在家族之中,比单纯的修炼天赋更难得。
让他继承家业,几个弟弟妹妹都不会有异议。
让他转修火德,搭配离火正气服用,法力虽不如纯正丙火修士那般纯粹,却也足够了。
至于兴宁,继续修木德,等青溪谷的灵气攒够了十缕,便助他练气。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两人如今才十八岁,距服气至少还有几年功夫,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权衡。
他将玉瓶与玉简仔细收好,又去偏院看了那几个孩子。
卢明远依旧昏迷着,面色比两月前苍白了不少。
辟谷丹虽能维持生机,可他的修为太低,经脉在长期封印之下已开始有些萎靡。
得尽快将《忘尘诀》修炼得更纯熟些,让他早些醒来。
他走到另一个偏院,这里安置的是钟家那个年长的女童。
钟灵玥,十四岁,灵窍四寸五分。
两个月前他给她服了辟谷丹,又以乙木法力封住经脉。
此刻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平缓。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归元玺认定道侣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当初他与卫微成亲时,只是办了一场极简陋的婚宴,连夫妻之实都没有便已生效。
后来纳苏禾、苏灵,也都是先办了简单的纳妾仪式,归元玺便立刻有了回应。
可见触发条件不是男女之事,而是某种仪式性的认定。
他需要一个实验来验证。
他将钟灵玥唤醒。
女孩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这里是青溪谷。”
陈云开口时嗓门不高。
“卢家已被碧水门的高人出手料理了。你是我从卢家救出来的。”
钟灵玥愣了好一会儿。
卢家已经没了。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眼前这个人说他是救她的人,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她低下头去,嗓门有些发颤。
“只是晚辈如今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恳请前辈收留,晚辈愿意替前辈做任何事。”
陈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若我要纳你为妾呢。”
钟灵玥浑身一震。
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可从那一夜之后便再也不是孩子了。
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个人是炼气修士,是救她命的人,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知道一个人在这修仙界中根本无法生存,尤其是她这样的女孩。
依附一个炼气修士,至少能活下去。
“晚辈愿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
陈云便在天井里简单摆了一桌酒菜,让她拜了天地父母,算是纳妾的简易仪式。
做完这些他静静等了片刻,归元玺没有丝毫动静。
他心中了然。
看来这种口头上的应承,加上一个极简的仪式,并不足以触发归元玺的道侣认定。
或许是因为钟灵玥心中并未真正认同这层关系,只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
或许是因为仪式太过简陋,缺少了必要的见证。
又或许归元玺需要的是更正式的名分。
他望着钟灵玥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番实验委实有些不地道。
他让钟灵玥重新回偏院歇息,自己独自坐在正堂里,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出神。
这两月以来他虽大部分时间都在青溪谷中修炼,却也回了一趟碧云谷。
苏禾与苏灵的肚子已隆得老高,算算日子已怀了五个月有余。
他离家时两人刚怀上不久,回来时已是身孕过半。
卫微见他回来只是安安静静地替他温了壶茶,没有多问他在外头做了什么。
兴武与兴宁都已胎息六层,距服气只差最后一步。
他此去近五个月,带回了一处二品灵脉节点、两份二品正气、近千枚灵石的财物,还有几个需要洗去记忆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踌躇。
穿越此界已近二十年,从当初那个连安居费都交不起的佃农到如今坐拥数处灵脉、灭掉两个炼气仙族的家主,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血。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善人,在这修仙界中,善人活不长。
他只是在做对陈家最有利的事。
可对着那几个孩子施展《忘尘诀》时,他心中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知道那丝复杂是什么。
那是上辈子那个普通上班族留下的残影,是那个在田埂上追蜻蜓的少年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