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平站在父亲身后。
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自然知道卢家打的是什么算盘。
碧水门刚拿下云泽、苍梧二郡。
边境一带的家族势力正在重新洗牌。
卢家趁这个时候吞下青溪谷。
便是做绝了也是死无对证。
谷口方向。
卢家主冷笑一声。
那笑声像钝刀刮过砂石。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远处密林中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卢家的胎息族人早在暗中尾随。
只是被勒令在林中等候。
此刻得了信号,数十人推着投石机、扛着巨弩、拖着攻城锤鱼贯而出。
这些器械虽无法力加持。
可昼夜不息地轰击之下,再坚固的阵纹也有被耗尽的一刻。
“既然术法轰不开,那便用凡人的法子。
这等护山大阵最怕的不是术法轰击,是持续不断的消耗。
咱们轮番轰击,日夜不停,看他钟泰能撑多久。
他寿元将尽,法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咱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钟平站在阵内。
他望着谷外那五道身影,忽然厉声喝道:
“卢家如此行径,就不怕碧水门追究吗!
你们今日所为,便不怕宗门降罪?”
他的声音在谷间回荡。
带着几分困兽般的嘶哑。
卢家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震得林梢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追究?我卢家今日来此,正是替宗门收回被你们私占的灵脉!
你们贿赂巡查弟子、私藏灵脉的事真当旁人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这清溪谷的位置当真是极好。
若不是我那侄儿杀了你家那个后辈,从你钟家那姑娘口中拷问出此地,我还不知道你们钟家藏着这般好地方。
那丫头倒是嘴硬得很,折了八个指头才肯开口。
可惜了,若不是急着问出青溪谷的位置,倒是个做炉鼎的好坯子。”
钟平浑身一震。
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卢家主。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齿缝间渗出一缕血丝。
他口中的那个后辈,是他的女儿。
数月前外出时便没了音讯。
他只当是遭了战乱中的散修毒手。
却没想到竟是卢家的人下的狠手。
卢家主这番话将最后那点侥幸也碾得粉碎。
“卢正廷!你这老匹夫!!”
他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身形往前一冲便要冲出阵去。
被钟泰一声厉喝生生拦住。
卢家主将钟平那副目眦欲裂的模样看在眼里。
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仿佛在看一只被踩断了腿还在拼命挣扎的野狗。
他转身便领着几个修士在谷口扎下营来。
此后数日。
他们果然不再强攻。
而是轮番以术法消耗阵法的灵力。
偶尔投掷几轮巨石与火油。
昼夜不息。
那些巨石砸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火油泼上去燃起熊熊烈焰。
将整座山谷映得如同白昼。
谷中的阵纹在持续不断的消耗下已开始微微颤动。
像一张被反复拉扯的蛛网。
钟泰的面色也一日比一日枯槁。
原本红润的面庞已凹陷下去。
颧骨高高凸起。
眼窝深深陷落。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第五日深夜。
谷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持续的轰击声骤然停歇。
连虫鸣都在这一刻噤了声。
静得让人心底发慌。
卢家主站在谷口。
面上带着几分烦躁。
他原以为这道阵法最多撑上三日便会耗尽。
没想到钟泰那老东西竟硬生生撑了五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捏碎。
玉符的碎屑在夜风中散开。
化作几缕极淡的血色光丝。
无声无息地钻入谷中。
片刻之后。
谷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接着便是钟平那带着不敢置信的嘶吼:
“钟安!你做什么!”
陈云将灵识探入谷中。
便看见一个中年修士正站在阵眼旁。
手中握着一柄沾血的短刀。
钟泰倒在阵眼之上。
胸口的血汩汩往外涌。
那双浑浊老眼里满是不解与悲凉。
钟安是钟家的另一个炼气修士。
服的是杂气。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面上却带着几分扭曲的狠厉:
“父亲,莫要怪我。
当年大哥能服正气,我却只能服杂气——就因为他是嫡出,我是庶子。
如今卢家已立下命誓,许我二百灵石,许我这二十个活命名额。
凭什么要我这一脉替你们陪葬?”
钟平怒吼一声拔刀便朝钟安扑去。
可卢家的两个正气修士已趁着阵眼动摇的间隙撕开了阵纹。
五道遁光同时杀入谷中。
接下来的事便再没有任何悬念了。
钟泰本就油尽灯枯。
勉力抵挡了片刻便被卢家主的长刀贯穿胸口。
钟平拼死杀了卢家一个杂气修士。
自己却被另一个正气修士斩去了一条手臂。
倒在血泊中挣扎了几息便再没有动静了。
卢家主站在尸首之间。
抹去刀上的血渍。
朝身旁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修士挥了挥手:
“这些女眷留着也是浪费。
你们想做什么便去做,只是莫要耽误太久。”
他又转头看向钟安。
面上浮起几分虚伪的笑意。
“你做得不错。
二十个名额,你自去挑便是。”
钟安望着满地的族人尸首。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看那些正在被凌辱的女眷一眼。
只是转身往偏院走去。
背影佝偻得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树。
谷中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卢家修士肆无忌惮的狂笑与女眷们低低的啜泣。
卢家主站在正堂门前。
与身旁几个炼气修士商议着下一步的打算。
有了这座青溪谷,卢家在平阳郡的地位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碧水门此次抽调了不少筑基仙族与炼气仙族出征。
折损极大。
正是他们回血的时机。
便在此时。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钝响。
一道暗青色的阵盘不知何时被人插在了谷口的石壁之上。
阵盘上的封禁阵纹次第亮起。
一道淡青色的光罩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将整座山谷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这封禁阵盘的品阶并不算高。
拦不住炼气修士。
却足以让那些正四散奔逃的卢家胎息族人无处可逃。
卢家主猛地转过身来。
便看见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从暮色中缓步走出。
那人穿一身青布短褐。
面容寻常。
周身气息却沉凝如渊。
他手中握着一柄暗赤色的短戟。
戟身上的血色纹路正在缓缓蠕动。
像是活物在月下苏醒。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是极纯粹的嗜血渴望。
比卢家主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凶器都要暴烈。
那柄短戟中封印的东西正在苏醒。
它嗅到了谷中弥漫的血腥气。
嗅到了那些尚未凝固的鲜血与尚未消散的怨念。
整个戟身都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啸。
卢家主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不透此人的修为。
灵识探过去像是撞上了一堵石墙。
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这在炼气境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对方修炼了什么能遮掩气息的高明功法。
或是身上佩戴了某种能隔绝灵识探查的法器。
“来者何人?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卢家主将厚背长刀横在身前。
嗓门低沉。
周身法力已提到极致。
他身后那另一个正气修士也祭出一面赤铜盾牌。
盾面上的火属阵纹骤然亮起。
护在卢家主身侧。
三个杂气修士虽已消耗大半。
此刻也都强撑着站起。
各自握紧法器。
死死盯着那道缓步走来的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