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点了点头,在客位坐下。
铁青鸾亲自端了灵茶上来,搁在他手边。
她放下茶盏时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
陈云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铁延年与他寒暄了几句,问了些青韦坊的近况。
陈云一一应着,言语间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疏远,只是将话头接得稳稳当当。
铁延年端着茶盏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陈家主,老夫有一问。
陈家如今坐拥十余处灵脉,几个子嗣也各有天赋,往后必是要往炼气仙族的方向走的。
不知陈家主对陈家往后十年二十年,有何设想?”
陈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问到了要害——铁延年不是在问他打算买多少灵田、招多少佃农,而是在问他有没有想过陈家要走多远,有没有想过自己凭什么能走那么远。
“不瞒前辈,陈家根基尚浅,不敢妄谈宏图。”
他将兴承在门中的处境、家中几个孩子的修炼进度、桑林与青霜绫的产业规划一一说了,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稳扎稳打,先站稳脚跟。”
铁延年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桌上。
“法衣炼制之法,我铁家世代收集,所藏颇丰。
此卷名为《玄火织鉴》,录有炼气级法衣炼制之法,共有三种。
赤火锻纹术,以丙火法力淬炼绫布,织入阵纹之后法衣坚韧逾常,最适合炼制护身法袍。
玄水浸织术,以灵泉水反复浸染绫布,织出的法衣轻若蝉翼,隔尘辟秽,穿在身上几若无物。
混元叠炼术,将数层绫布以法力层层叠压,再锻为一体,此法炼出的法衣品阶最高,可达炼气上品,只是耗时最久、成衣最慢。”
他顿了顿,将玉简往陈云面前推了推。
“这三种手法各有优劣,陈家主可根据青霜绫的特性自行选用。
所炼法衣能避水避火、隔尘辟秽,品阶至少可达炼气中品。”
“不过老夫有个提议。”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若只是以灵石售卖,没有六百灵石这门技艺是拿不走的。
不若换个方式——我铁家愿以此法入股陈家桑林产业,占三成利润,你我两家共同经营青霜法衣的生意。
陈家主以为如何?”
陈云接过玉简,灵识探入。
《玄火织鉴》中记载的三种法衣炼制之法极为详尽,从阵纹的刻画到法力的配合,从绫布的叠加到成衣的定型,每一道工序都写得清清楚楚。
铁延年这番话里藏着的诚意他听得明白。
六百灵石换一门技艺,对铁家而言不过是多了一笔进项;
但以技艺入股、占三成利润,便意味着铁家看好陈家未来的产业规模,愿意长线投资。
他没有多犹豫便点了头。
铁延年让铁青鸾拟了一份契书,上头只写了合作条款与利润分配,没有半句命誓约束。
这份信任让陈云对铁家又多了几分好感。
陈云在铁家盘桓了大半日,与铁延年又聊了些炼器与灵材的闲话,便告辞离去。
铁青鸾将他送到谷口,望着那道青色身影驾风远去,直到没入天际才转身回了正堂。
“爷爷,孙女有一事不明。”
她站在正堂中央,望着主位上端着茶盏的铁延年,“法衣炼制之法虽不算核心传承,可也是族中几代人攒下来的手艺。
为何要给那陈家这般优厚的条件?
咱们铁家占了炼器之利,他陈家占了原材料之便,两家合作本是各取所需。
可二爷爷给的却是技术入股、只占三成利润——这笔账孙女替您算过,陈家每年产出青霜绫不过二十匹,便是全炼成法衣,每年利润不过一百灵石。
咱们铁家占三成,每年三十灵石进项,算不上什么大数目。
若只是这个价码,爷爷何必亲自出面?”
铁延年将茶盏搁在案上,抬起眼来看着自己这个孙女。
“青鸾,你方才与陈家主在正堂中站了大半日,可曾感应到他的修为?”
铁青鸾微微一怔。
她确实暗中探查过陈云的修为,却只感应到一层极淡的乙木法力波动——温和绵长,没什么压迫感,与她预想中那位靠儿子上位的散修家主并无二致。
她如实说了。
“那便是了。”
铁延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陈云修炼的是乙木功法,乙木本就以柔韧隐晦见长。
你感应不到他的真实修为,是因为他的修为已远在你之上。
老夫修炼近百年,灵识比你强了数十载,方才与他面对面坐了大半日,才勉强窥出几分端倪。”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此人所服绝非杂气。
他经脉中法力凝实精纯,流转之时隐隐有风雷之声。
老夫若没有看走眼,他服的是二品正气,且不是寻常二品——至少是二品中阶。
修为已至大拓之境,浊流境界的法力凝实程度比之老夫也差不了几分。”
铁青鸾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大拓之境。
二品中阶正气。
她虽对陈云此人颇有微词,却也知道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二品正气服下之后,只要不中途陨落,便有资格冲击凡品筑基。
而她自己灵窍三寸八分,想要在铁家争到一份二品丙火熔岩气都没有半分希望——族中那些灵窍过四寸的嫡系子弟尚且要排队等着。
二品正气她这辈子是不用想了,能分到一份一品上阶杂气便已是二爷爷替她争来的极限。
铁延年看着她面上那副震惊的神色,又呷了口茶,继续说了下去。
“此人年岁不足五十便已走到这一步,往后只要不陨落,筑基的希望不小。
更难得的是他身后还站着陈兴承——那孩子在清明峰上可不止是‘受器重’这么简单。
往后陈家出筑基修士,不过是个早晚问题。”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铁青鸾面上,语气里多了一分意味深长。
“所以,三成利润只是做生意的由头,契书上不留强制命誓才是诚意。
老夫之所以让你也一同见见陈家主,便是想着你与他混个脸熟。
往后两家的合作若能长久,你便是铁家与陈家之间的联络人。
同一个碧水门辖下,信誉坏了,规矩便也毁了。
陈家与铁家往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不急在一时。”
铁青鸾沉默了好一会儿。
……
陈云出了赤炉谷,他驾风而起,往东北方向飞去。
青溪谷在平阳郡与苍梧郡交界处,距青阳县约六百余里。
钟家昔年也曾出过三位正气修士,可惜在散元会与碧水门的拉锯战中折损了大半,如今族中只剩下一个正气修士在苦苦支撑,实力已大不如前。
他想在回青韦坊之前顺道去探一探虚实——若钟家当真如陆清薇所言那般,或许便有机会将这处节点收为己用。
青溪谷坐落在两郡交界处的一片莽莽山林之中。
谷口极隐蔽,两侧崖壁上覆满了青苔与藤蔓,若非陆清薇在信中详细标注了位置,他便是从这片山林上空飞过也未必能发现此处。
他在谷口外数里便收了驾风之势。
……
钟家正堂。
钟家仅存的那位正气修士,名唤钟泰,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坐在主位上,一双手搁在膝头微微发颤。
他今年已百岁有余,甲子大限早已过了,靠着族中几样延寿灵物才勉强撑到如今。
可延寿之物终究治标不治本,他经脉中的法力已开始衰退,浊流之境的根基也在逐年松动。
堂中还站着几个钟家的后辈。
当先一人是钟泰的长子,名唤钟平,炼气初期修为,服的是杂气。
他面上带着几分愤怒与不甘,嗓门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憋屈。
“父亲,卢家那边回话了。
他们愿意庇护咱们钟家,条件是青溪谷往后归卢家所有,咱们只能保留谷口那几亩灵田,且每年产出的灵稻须上交五成。
至于二品正气的采集——他们说,咱们钟家若想继续采集青木玄华炁,每年需额外付给他们四十灵石作为‘管理费’。”
钟平说到这里,嗓门已是压不住的愤怒:
“这哪是庇护?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咱们三代人在这里扎了根。
如今两位叔父都已在战事中陨落,卢家便欺负咱们没了靠山,张口便要吞了整个青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