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顿。
陆清薇此人,他感受颇为复杂。
当年养脉丹的功绩被她顶了去,虽是梅长清为了保护陈家刻意安排,可说到底,这桩虚名确实让她在供奉殿中升了不少台阶。
毕竟那是他亲手改良的丹方,靠着妙味命格反复调配了不知多少次才拿出来的东西。
可他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让陆清薇顶名,既能保全陈家,又能让她在门中站稳脚跟,一举两得。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中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不过这点心绪在读到信中内容时便烟消云散了。
玉简中的字迹清秀端丽,正是陆清薇亲笔。
信文措辞客气却不疏远。
“陈家主亲启。
昔年养脉丹一事,承蒙宽厚,妾身铭感五内。
今在灵枢阁添为副主事,略有些微便利,若府上有所需,自当尽力。
近日整理淘汰名录,见一处旧日灵脉颇堪留意。
此地名青溪谷,在平阳与苍梧二郡之交,昔为门中指定的二品甲木正气产地,所出青木玄华炁品阶虽非绝顶,根基却正。
后因灵气渐稀废弃,评估批注仅‘采气周期过长,建议不续’寥寥数语,未言枯竭,亦未言断绝。
此类含糊之辞妾身见过不少——灵枢阁每年评估不下百处,所遣修士多只驻留数日便草草定论。
至于灵气是暂颓抑或真竭,全看执事弟子的品行。”
“妾身着人查过,当年评估此地之人已在门中攻伐云泽郡时陨落。
而他私下扣下的这处节点,一直被平阳钟姓炼气仙族暗中占用。
钟家昔年也曾出过三位正气修士,可惜在散元会与门中的拉锯战中折损大半,如今只余一人苦撑。
府上距青溪谷最近,陈家主又服的是二品正气,修为远非寻常杂气修士可比。
若有意收为己用,此时当是良机。”
陈云将玉简搁在石台上,沉默了许久。
青溪谷,二品青木玄华炁。
这消息来得太巧,不过无论如何,这份人情送得极重。
陆清薇以灵枢阁副主事的身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担了不小的风险,却也恰到好处地还了当年的人情。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振奋。
他在平阳郡城见过三品上阶灵气被争抢的场面——那等东西动辄数千灵石,是他无论如何也企及不了的。
如今能有一处二品正气的来源摆在面前,已是意外之喜。
只要能将这处青溪谷盘下来,兴武与兴宁服气的事便不必再发愁了。
两人都是身怀命格的孩子,灵窍过了四寸,若只能服用杂气,终身困于小拓之境,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二品正气虽不及三品,却足以让他们成就凡品筑基,这份根基,比寻常散修不知强了多少倍。
他正想着如何安排这趟出行,腰间那枚传讯玉符忽然微微一亮。
是铁川从坊中传回来的。
前些时日他曾托铁川向铁家递话,想以换取铁家的法衣炼制之法。
铁家世代为碧水门炼器,若能将这门技艺学到手,青霜绫的利润至少还能再翻一倍。
他驾风而起,片刻便到了铁川的铺子。
铁川这回没有像往常那般蹲在铸炉前修锄头,而是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见陈云进来,他将茶碗搁在案板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我族中二叔已回了话。
你那批青霜绫的样品他已亲自验过,品阶比寻常雪纹蚕丝高出一倍不止,避水避火的特性也极为难得。
这等品阶的绫布放在铁家织造坊里,炼出来的法衣至少能达到炼气中品。”
他顿了顿,将玉简往陈云手里一塞,嗓门压低了几分:
“族老们开了个会,说陈家这般新近崛起的势力,从一介佃农走到如今这般地步,底蕴虽还不深,潜力却不容小觑。
更何况兴承那小子在清明峰上的分量,往后陈家出几个正气修士、成就炼气仙族,也非是不可。
法衣的炼制之法在铁家不算核心传承,不是不能破例——不过族老们有个条件,需你亲自去一趟青阳县城,当面谈。”
他说这话时面上带着几分自得。
他铁川不过是杂气修士,在铁家中也不算受重视的人物,可这些年他与陈云的交情却是实打实的。
从当年替陈云打藏锋护腕,到如今替陈家牵线搭桥,他不知不觉间已成了铁家与陈家之间的桥梁。
他在青韦坊待了大半辈子,修为寸步未进,却也不想让后代也跟着自己一般蹉跎。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他那几个孙子在铁家族中也能多些出路。
陈云接过玉简,灵识探入。
玉简中的内容与铁川所述相差无几——不卑不亢,既承认了陈家近年崛起的势头与潜力,也点明了铁家作为炼气仙族的底蕴与规矩。
最末是一句极简短的邀约:请陈家主亲赴青阳县城,当面商议法衣炼制之法与两家合作事宜。
“替我谢过铁家诸位族老。”
他将玉简收好,“这一趟我自当亲去。”
他正打算应下邀约,心中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
青溪谷的位置在平阳郡与苍梧郡交界处,与青阳县城恰好顺路。
这一趟出门,既可以与铁家谈法衣的合作,又可以顺道去青溪谷探一探虚实——若那钟家当真如陆清薇所言那般元气大伤,或许便有机会将这处节点收为己用。
他将这个念头牢牢记下,与铁川约定了出发的时日,便驾风回了碧云谷。
……
回到静室,他将今日收到的两枚玉简并排搁在石台上。
一枚来自陆清薇,一枚来自铁家。
两件事都刻不容缓——法衣的炼制之法关乎陈家产业的根基,青溪谷的本命灵气则关乎兴武兴宁的前程。
他望着石台上那两枚玉简,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便是这般奇妙。
当年他将养脉丹的功绩让给陆清薇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人情会以这样的方式还回来。
而今他握着这枚玉简,心中那点关于纳妾的念头又翻涌了上来。
他如今已是炼气后期,距离筑基只差纯化法力这一道门槛。
可越是往上走,他便越觉得仅凭凡品筑基远远不够。
凡品筑基只能停留在筑基境,没有仙基便无法成就意象,紫府无望。
而凝聚了下品仙基的修士,才有望紫府——那才是真正能庇佑家族数百年不衰的根基。
他有归元玺在身,能靠着子嗣的命格不断提升自身的修行速度与参悟能力,这份机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若是只走到凡品筑基便止步,未免太可惜了。
可他如今只有卫微、苏禾、苏灵三房妻妾。
卫微年岁渐长,他不打算再让她怀胎;苏禾与苏灵虽还能生养,可随着他修为日深,受孕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想要再添几个身怀命格的子嗣,纳妾便是绕不开的路。
他心中那点愧疚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只要他自身的实力增长得够快,能给妻妾足够好的生活,她们又有什么理由来怪罪。
这修仙界中强者为尊,一个强大的家族远比一夫一妻的凡俗美满更能庇护后人。
他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将两枚玉简仔细收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明,谷中溪涧水声依旧。
他望着那片月色,心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