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回到客栈,推开房门。
墙角阵纹完好,密柜封禁如初。
那块乌色晶石静静躺在柜中。
他将晶石取出来,隔着布面轻轻按了按。
那股低沉的嗡鸣依旧。
他将晶石重新封好,收入背囊。
兴武提升命格的三样炼气灵材已凑齐。
地脉玄晶、青髓木心、赤精芝,一样不少。
兴宁和兴婉的虽还差着,往后攒够了灵石再来郡城便是。
他最后扫了一眼客房,确认没有遗落之物。
出了郡城,交还身份玉牌时指尖微一运力。
一道极细微的乙木法力无声渗入玉牌,将内里刻录的身份印记尽数抹去。
此番不走水路。
驾风沿江绕行,虽多耗些脚力,沿途却多是荒山野岭。
这样的路对旁人而言是险途,对他却是最安全的归路。
入夜之后,他在一处荒山脚下落了脚。
将背囊搁在膝上,手指触到那块晶石时动作顿了顿。
这浑石当初只切开一条缝,内里的灵力便已外溢到那般地步。
若彻底切开,天知道会闹出多大动静。
碧云谷中人多眼杂,隔音阵纹不过是胎息级数,压不住这股波动。
唯有这里。
这片荒山没有灵脉,没有修士,连妖兽都不屑在此筑巢。
他将晶石从背囊中取出,搁在膝上。
粗布解开,露出一线暗沉的乌光。
夜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那股被压了许久的低沉嗡鸣在旷野中反倒不那么突兀了。
他的指尖按在晶石表面,正欲沿裂缝再切一刀。
灵识边缘忽然触到了两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两道波动极淡,刻意收敛过,离他少说也有数十丈。
他的手指停在晶石表面,没有回头,只是将布角轻轻挑起,重新盖住了那道切口。
三十丈外一片乱石堆后,两个修士正屏息凝神地盯着远处那道模糊的人影。
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姓朱,瘦的那个姓侯,都是在郡城混迹多年的散修,专在拍卖会后盯那些落了单的肥羊。
侯四将嗓门压得极低,语气里却藏不住那丝忌惮。
“大哥,这人果真能驾风。能驾风,服用的至少不是一品下阶。”
朱三冷笑一声,目光始终盯着陈云的方向。
“服了杂气也是炼气,服了正气也是炼气。他在拍卖会上一共买了三样炼气灵材,我如今正缺这几样东西冲击中拓瓶颈。若放他走了,下回再想寻这般机会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他顿了顿,又道。
“此人在郡城住了半个月,从没跟任何一方势力打过交道。走得又这般匆忙,连金蝉商会的拍卖会之后的交流会都没参加。若不是散修,怎会这般行事?一个散修,死了便死了。”
侯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那丝犹豫渐渐被贪婪取代。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沿山坡两侧无声包抄过去。
陈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灵识已将两人的方位、距离、修为特征一一标定。
炼气初期,经脉小拓之境,法力凝实程度与那日被他斩杀的厉虬相仿。
不是大敌,但两人联手便有些棘手了。
他面上浮起一丝慌乱,朝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道友,在下只是路过此地,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若肯行个方便,在下愿奉上两枚灵石,算是一点心意。”
朱三从山坡上缓步走下来,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两枚灵石?道友在拍卖会上买那三样炼气灵材的时候,出手可是大方得很。”
侯四从另一侧包抄过来,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刀身上隐隐有火光流转。
“杀了你,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陈云面上的慌乱渐渐淡去。
他将背囊搁在脚边,直起身来。
朱三冷笑一声,抬手祭出一面土黄小盾,盾面迎风便长,悬在身前。
侯四则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身腾起炽烈火光,将夜色映得通红。
这两人配合显然不是头一回。
朱三持盾正面牵制,侯四仗着那柄炼气级的火属法刀从侧翼突袭。
一攻一守,相得益彰。
陈云的目光在侯四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
炼气级法器,刀身上的火纹凝而不散,品相虽不算上乘,却比他手中这柄青芒剑强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没有后退。
丹田中那团苍翠气旋猛然一震,法力沿手三阴经一路涌向指尖,在掌心处凝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碧色光团。
光团色泽幽深,内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极细的藤蔓状纹路在缓缓游走,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种子。
枯木逢春功,种藤术。
这门术法他自万法阁得来不过数日。
若换了旁人,连法力运转的关窍都未必摸得清。
但他身怀沉心命格,入定之后心无旁骛,修习术法的速度本就远超常人。
更兼乙木法力天生柔韧,与这术法的契合度极高。
两相叠加,短短数日便已能将种藤术催发到小成之境。
朱三瞳孔猛地一缩,面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乙木术法——不对,这是杀招!”
他话音未落,陈云已将那颗碧色光团弹了出去。
光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无声无息地没入朱三身前那面土黄光墙。
光墙表面的灵光猛地一黯,无数道极细的碧色裂纹以光团没入处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般密布整面盾墙。
朱三面色骤变,想要撤回法器,已来不及了。
那些裂纹深处,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碧色藤蔓正在疯狂生长,以土黄光墙自身的灵力为养料,扎根,蔓延,绞碎。
这正是枯木逢春功的阴毒之处。
藤种入体,以敌之力养己之藤。
敌愈强,藤愈盛。
侯四趁此间隙已欺至陈云身侧,手中短刀裹着炽烈火光劈向他后心。
这一刀蓄势已久,刀身上的火纹亮得刺目。
陈云头也不回,反手一道碧色藤蔓从袖中飞出,缠住刀身猛地一绞。
藤蔓与火纹撞在一处,炸开一团刺目的火星。
藤蔓寸寸断裂,短刀也被带偏了方向,一刀劈在空处。
两人各退数步,面上已不复方才的从容。
他们本以为这人不过是寻常散修,两个打一个,便是不胜也不会败。
可两招过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这人从一开始便在示弱。
那副慌乱模样,那番求饶话语,全是做给他们看的。
朱三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那面土黄小盾上。
盾面纹路骤然亮起,本已被藤蔓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光墙竟硬生生又撑了起来。
他拼上了全力。
侯四也发了狠,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红符箓,注入法力往空中一抛。
符箓炸开,化作一道手臂粗的火蛇朝陈云面门扑来。
两人都明白,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杀不了此人,死的便是自己。
陈云望着那面压来的光墙与扑面而来的火蛇,心中没有半分惧意。
他抬手捏了个法诀,丹田中那团苍翠气旋猛地一震,燃血遁术骤然发动。
周身经脉在这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法力奔涌的速度暴涨数倍。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连弹,三道碧色光团激射而出。
种藤术,三连发。
两颗光团迎向火蛇与光墙。
第三颗绕过了所有障碍,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侯四面门。
侯四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已来不及了。
那颗碧色光团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胸口。
他浑身一震,手中短刀当啷坠地。
无数道极细的碧色藤蔓从他衣领中、袖口中、眼眶中钻了出来。
他张开嘴想惨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嗬嗬声,整个人像一截朽木般轰然倒地。
光墙与火蛇被另外两颗光团击中,当空炸开,火星四溅。
朱三拼尽全力催动的小盾在连番冲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盾面裂纹密布,当啷坠地。
陈云走上前去,将手按在朱三头顶。
丹田中那股熟悉的吸力骤然涌出,噬灵命格在这一刻像一头苏醒的猛兽,疯狂吞噬着朱三体内残余的法力与精血。
片刻之后朱三的身体已干瘪如朽木。
他又走到侯四身旁,如法炮制。
两人的精血与法力涌入他经脉之中,将方才施展燃血遁术所消耗的精血尽数补了回来。
经脉中那股隐隐的刺痛也渐渐平息。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上那几道碧紫色纹路正在缓缓消退。
燃血遁术的代价,似乎被噬灵命格完全抵消了。
他在两人身上搜了搜。
除了几枚灵石和那张尚未用出的暗红符箓残片,再无他物。
他摇头失笑。
这两人全部身家没有带在身上,想来是有牵挂之人,才会这般。
他记下两人的面容特征,取出火球符将尸身焚了,又催动乙木法力在烧焦的土地上撒了一把草籽。
片刻之后,一片葱郁的野草便覆满了那片土地,比周围的更青翠,更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