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微站在天井边,望着偏屋里正埋头抄写经脉图谱的兴远,心中那股无力又翻上来。
陈云在她身旁石凳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兴远抄了两行便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兴永和兴婉的嬉闹声从天井里飘过来,他的目光追着声音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去继续写。
陈云将目光收回来。
兴武与兴宁身居命格,自幼便比同龄孩童早熟许多,对功法的领悟早已超出了卫微能教导的范围。
卫微修的是碧水诀,与青木养脉诀虽有相通之处,到底不是同一门功法。
这些年谷中杂事缠身,她已许久不曾真正修炼过,对经脉关窍的理解还停留在十余年前自己尚未丹田碎裂的时候。
可这些话不能说。
卫微需要的是被需要,不是被说服。
一个在修仙家族中失了修为的主母,若连教导孩子的资格都被否定,那她在这个家中的位置便只剩一个名分。
“你将兴武和兴宁教得很好。”
陈云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他们两个自小懂事,修炼上的事几乎不用人操心。
正因为你把他们教得好,后头这几个弟弟妹妹才有了榜样。
兴远兴安虽资质不如兄姐,可品行不差,在外头也知道分寸。
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灶房方向。
苏禾正在灶台边盛粥,苏灵在一旁帮着择菜。
“苏禾性子软,管束孩子时总是狠不下心。
兴永兴婉这几个小的若只靠她,怕是早就翻了天。
你不教他们规矩,谁来教?”
卫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孩子。
兴永蹲在院墙边拿树枝戳蚂蚁窝,兴婉在一旁拍手叫好,兴柔跌跌撞撞地跟在兴婉身后,小脸上沾了一块泥。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抿直了。
“你到底是一家主母。”
陈云声音很轻,“这些孩子不管是谁生的,都得叫你一声母亲。”
卫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
苏家妹妹那三个小的,哪个不是我跟着照看的?
可我若对这三个孩子管教太深,往后这家还过不过了?
兴永兴婉还好,到底唤我一声母亲。
可他们终究是苏禾所出,我这个做嫡母的若是管得太严,旁人不说,苏家那几位兄弟心里会怎么想?”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语气里却藏着几分陈年旧账的意味。
陈云讪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有些不过脑子。
让正妻去替妾室严格管教孩子,这种事看似理所当然,实则最是微妙。
管得松了,孩子不成器,旁人会说嫡母不尽心;管得严了,孩子委屈,旁人又会说嫡母苛待庶子。
卫微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其中分寸她比谁都清楚。
……
这几年他突破炼气之后在坊中地位稳固,养脉丹的销路越来越好,孩子们也都平安长大。
日子过得顺遂,连带着他的心思也比从前松弛了些。
可卫微终究是女子,她大度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疙瘩是另一回事。
世间哪有真正毫无芥蒂的妻妾和睦,不过是彼此都在忍耐罢了。
话说回来,天地之间只要还有规矩存在,便不可能有真正无拘无束的自由。
夫妻之间是这般,家族之中也是这般。
他将这些念头按下,低头看向卫微。
暮色从天井上方一寸一寸沉下来,将她的侧脸染成一层淡金色。
她今年过三十岁,眉眼间那股清冷还在,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温润与从容。
这些年他替苏禾寻丹药提升修为,对卫微自然更不会吝啬。
几味凡人也能承受的温补丹药,加上一枚专为凡人炼制的“驻颜丹”——此丹对修士而言不没有作用,对凡人却能维持容颜数十年不改。
她本就生得清婉,这些年保养得宜,身姿与气质竟与初嫁时并无太大分别。
依旧是那般玲珑的腰身,依旧是那股子从容的韵致。
她身上那件月白底绣暗纹的交领襦裙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乌发以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他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腰。
那腰肢依旧纤细柔韧,与少女时并无太大分别。
“说起来,咱们也许久没有……”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卫微的耳根微微一红,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自从生下兴承之后她便再没有怀过身孕,头几年是因为孩子太多顾不过来,加上担心身子撑不住。
可如今兴武独自在医馆住着,兴宁常陪钱婉居于青萝谷,兴承远在碧水门,兴远兴安也渐渐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黏着她。
谷中剩下几个小的倒是在她膝边转着,可那都是苏禾的孩子。
日子一天一天清闲下来,做了十几年母亲,孩子们一个一个往外飞,到最后她所能做的事竟然越来越少。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都有了八个孩子,六子二女。
还不够么?”
陈云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陈家到底底蕴薄弱。
多一个孩子便多一份底气,总不是什么坏事。
况且……”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你这些年服了那些温补的丹药,身子骨比从前强了不少。
我查过宋师祖留下的医典,你这般情况,再要一胎也不是不行。”
卫微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指尖在他衣襟上慢慢划着。
她知道他说的不假。
这些年陈云替她寻的丹药都是精心挑选的温和之物,驻颜丹更是让她比同龄凡人年轻了许多。
她的身子确实比从前好了不少,月事也还规律。
可她毕竟三十岁了,凡人之中这个年纪再生育已是不易。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压得极低。
“随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