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号,下午,霞浦汽车站。
从福州开过来的长途客车,进站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
程立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中山装,外头套了一件黑色的旧呢子大衣,大衣是他爸的,穿在他身上,肩膀宽了一圈。
他两只手捧着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的,四四方方,他捧得很稳,下车的台阶,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下迈。
陈屿在车站门口等着。
老薛站在他旁边,吴阿海站在老薛旁边。
程立走到跟前,站住了,冲陈屿点点头。
陈屿没讲话,伸手要接那个布包。
程立没给。
“我自己拿。”
从县城到盐屿,面包车开了大半个钟头,程立一路上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外头。
窗户外头,是海。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福建的海。
车开进盐屿村口,老榕树底下,站着一片人。
程立一下子愣住了。
村口到老埠头那一里多路,路两边,站满了人。
有穿着工作服从烤鳗厂出来的,有从加工厂出来的,有船员学校穿着蓝制服的后生,排成两排,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孩子的媳妇。
没人讲话。
面包车开得很慢,从人中间开过去。
程立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头一张一张脸,脸上的表情,他一个都不认识,可是每一张脸,都看着他膝盖上那个布包。
车开到老埠头,停下来。
程立下车,腿软了一下,老薛扶了他一把。
十月二十六号,早上七点。
老埠头。
闽海一号靠在码头边上。
这条船,是一九八六年三月修好的,闽海头一条钢壳船,是程师傅从两台死机器里凑出一台活机器装上去的。那年九月换了洋马,老机器拉回盐屿,放在船坞工棚里,拿油布盖着。
十年了,一号现在是船员学校的教学船,船身刷过好几回漆,老汤天天带着后生在上头学开船。
今天,船头挂了一块黑布。
上船的,一共十个人。
陈屿,程立,老薛,吴阿海,老汤,老周,锤子叔,刀鱼,孟会计。
还有阿松。
阿松是六月从阿根廷回来的,本来十一月要去八户看旧船,听讲程师傅走了,把机票退了。
他站在机舱口,一句话没讲。
八六年,他十七岁,头一回下机舱,是程师傅拎着他后脖领子拎下去的。
七点半,一号出港。
船开出澳口的时候,程立站在船头,捧着布包,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
老埠头码头边上,一百多条船,一条挨一条,靠在那儿,没出海。
每一条船的船头,都挂着一块黑布。
一号开过去,开到澳口。
身后,一百多条船,发动机,一条一条,响了。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一片,一条跟着一条,从码头边上开出来,跟在一号后头。
郑水生的剥皮鱼号,是头一条跟上来的,汤小雨站在驾驶台里开船,郑水生站在船头,光着脑袋,帽子攥在手里。
后头,是二号,三号,四号,五号,是八九年从马尾接回来的铁船,是九一年买的台湾旧船,是九二年造船厂排着队交的新船。
一百一十二条船,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出了澳口,往台山那边开。
程立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一条队,嘴唇抖着,一句话讲不出来。
老薛站在他旁边,讲:“立立,这些船,侬爸每一条都下过机舱。”
老薛讲:“东海船队,一百一十二条,机器,一台一台,是他跟阿海修的。”
九点,台山外头。
这片海,是剥皮鱼的渔场。八六年闽海一号修好,头一趟出海,就是来的这一片。
一号停下来,关了发动机。
身后一百一十二条船,一条一条,停下来,关了发动机。
海上,一下子静了。
只有浪,拍着船帮。
程立走到船舷边上。
他把那个深蓝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一个木头盒子,盒子打开,是一个白布包。
他跪下来,跪在船舷边上,一把一把,把白布包里的骨灰,撒进海里。
骨灰是灰白的,落在水面上,一下子散开,被浪托着,慢慢沉下去。
撒到一半,他停住了,手抖得撒不下去。
老薛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老薛没帮他撒,冲着海面,讲了一句上海话。
“老程,侬修的船,还在跑。”
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走到船尾,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程立把剩下的一半,撒完了。
他站起来,站在船舷边上,手里捏着那块空了的白布。
陈屿冲着驾驶台讲:“老汤,拉笛。”
老汤拉响了一号的汽笛。
呜……
一声,很长。
身后,剥皮鱼号拉响了。
二号,三号,四号。
一百一十二条船,一条一条,全拉响了汽笛。
一百一十二声汽笛,在台山外头的海上,一声压着一声,响成一片,响了很久很久。
海鸟从礁石上全飞起来了,在船队头顶上转圈。
吴阿海站在机舱口,两只手捂着脸,蹲下去了。
回港以后,陈屿带程立去了船坞。
船坞后头的工棚,门是锁着的。
锤子叔拿钥匙开了门。
工棚里很暗,一股柴油跟铁锈的味道,靠墙堆着一些旧零件,工棚正中间,摆着一个大东西,拿油布盖着。
锤子叔把油布掀开。
一台柴油机。
黑的,旧的,缸头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
这是一九八六年,程师傅从东冲一台死机器、福鼎一台死机器里,拆了凑出来的那一台。
装在闽海一号上,跑了半年,那年九月换了洋马,拉回来,放在这里。
程立走过去,站在机器跟前。
机座上,焊着一块小铁皮,铁皮是拿钢冲子一个字一个字冲出来的,冲得歪歪扭扭:
一九八六年三月,东冲福鼎两机合一,此机点火。程守中,吴阿海。
程立伸出手,摸那块铁皮,摸那一个一个冲出来的坑。
他摸了好一阵。
然后他扭过头来。
“陈总,那个本子。”
陈屿从口袋里,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掏出来,递给他。
程立接过去,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他爸那一行抖着的铅笔字:造船的人,要下过机舱。
程立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我在设计院,画了二十年图。”程立讲。“一回机舱都没下过。”
“陈总,宁德那个船厂,要不要画图的?”
陈屿讲:“要。”
“我上海的工作,辞了。”程立讲。“来之前,辞的。”
那天夜里,程立睡在程师傅住了十一年的那间屋子里。
屋子在船坞边上,一排平房最东头那一间,是八五年锤子叔带人拿石头垒的。
屋里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
桌上,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一摞上海寄来的《新民晚报》,报纸边上压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还在,干了。
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口袋上,拿红线绣着一个“程”字。
程立坐在床边,没开灯。
门外头有人敲门。
是郑水生。
郑水生手里拎着一瓶酒,一包花生米,进门,也不开灯,一屁股坐在那张桌子跟前。
“你爸不许我在他屋里喝酒。”郑水生讲。“讲我喝了酒打呼噜,隔三间屋都听得见。”
他把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程立。
程立没喝。
郑水生自己喝了一口,讲:“八六年,剥皮鱼号的机器,在台山外头趴了。”
“夜里十一点,风起来了,船在浪里横着,我以为这一回要交代在那里。”
“你爸坐着一号赶过来,六十来岁的人,从一号上头跳到我船上,一跳,差点掉海里,是我一把拽上来的。”
“他下了机舱,蹲了一夜。”
“天亮,机器响了。”
郑水生又喝了一口。
“他从机舱里爬上来,满脸是油,头一句话,骂我,讲我这个船老大,机油三个月没换,是拿机器当牛使。”
“骂得我,”郑水生讲,“一句都不敢回。”
程立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呛着了,咳了半天。
郑水生没管他,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爸骂人,”郑水生讲,“骂得跟我们霞浦人一样难听。”
程立咳完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十月三十号,宁德,三都澳边上。
原来的地区渔轮修造厂门口,六百多个工人,站在厂门口的空地上。
厂门口挂了十几年的那块木头牌子,昨天夜里摘下来了。
新牌子,拿红布蒙着。
空地上摆了二十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闽海派来的会计,桌上一摞一摞,是钱。
欠了十四个月的工资,一个人一个人,按工资表,当场点清,当场签字,当场拿走。
头一个上去领钱的,是一个老焊工,五十几岁,拿到钱,没数,攥在手里,站在桌子跟前,哭了。
后头的人,一个一个上去领。
领完了,吴阿海站到厂门口的台阶上。
他今年四十五,从今天起,是这个厂的厂长。
他不会讲话,站在台阶上,憋了半天,只讲了一句:“从明天起,全部上班。头一个活,是四条日本旧鱿钓船,改好了,明年开春,去阿根廷。”
工人堆里,一片人叫起来。
吴阿海扭头,冲着站在他身后的程立点点头。
程立走上去,伸手,把新牌子上蒙着的红布,拉下来了。
白底黑字,四个字。
守中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