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六辆铁轮车压上来的时候,护田队的哨声追着车辙跑了半里地。
车是官家的制式铁轮车,包边铁皮磨得发亮,八头挽马拉车,车轴涂着新油,一路吱呀声都比灰井自己的车体面。车队在坡口一字排开,五辆装货,最后一辆用整幅油布罩着,罩得方方正正,看不出形状。
陆沉舟从井台下来,站在车前。
“灰井临屯,验收。”
押运书吏跳下车,捧出随车文附和封条册,两人对着一页一页核。核完,陆沉舟朝坡上摆手。
“按令卸货。先粮后械,一人一岗,不许哄抢。”
卸货从辰时干到午时。
车马一进坡,马料、草料、赶车人的口粮都按官册算,灰井出人出力,官家出钱。陆沉舟让人先把车马引到坡外饮水,卸货的次序、栈位的安排、过秤的人手,头天夜里就在门板上排好了。六车官货进坡,乱不得,也乱不起。
护田队分了三班。搬粮的搬粮,抬铁的抬铁,记数的记数。八十袋粮沉,两个人抬一袋都要换肩,可没有一个人偷懒。这些东西昨夜还在官道上晃,今日落进自家仓里,落一袋,坡上就厚一分。
八十袋陈粮一袋一袋过肩,粮袋码进仓侧新搭的粮棚;四箱伤药封蜡完好,交柳婶入药格;六百公斤粗铁按根过秤,六十根梁木两根一抬,四十袋熟灰码进灰棚。每过一样,小七就在公器板的“已到”栏里记一笔,记完念一遍数目,押运书吏在旁边对册画押。
围观的屯人越聚越多。
老户都知道官拨的事,可官拨是什么模样,谁也没见过。以往农政的东西到北部农区,先进官仓,出仓那日,摆在流民面前的从来只有空口袋。今日不同。今日粮袋是从车上直接卸到灰井棚里的,过秤的时候,秤杆上的星,全坡都看得见。
八十袋粮。六百公斤铁。这些数目从人嘴里传过去,一层比一层大。有人小声跟旁边人说,这一车顶咱们去年小收的粮。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捂了嘴。
最后一辆车揭布。
油布掀开,车上装的是十二只窄长的木盒,匣身刷着官漆,匣面烙着稷穗印,一道铁封皮横着锁扣。
护田队的喧闹自己停了。
连最闹的赵拐都闭了嘴。他挤在人群前排,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含了半句话忘了咽。
局造七式。
灰井的人没几个真见过成排的制式枪。夜巡的老户见过黑芦牌匪的土铳,见过水脚的破铁管子,可那是灶台上打出来的东西,响一声能崩了自家门框。眼前这十二只枪箱,是农政局造的物件,和官印一个出处。
“十二支。”押运书吏道,“随枪十二套机件,随箱弹十盒,每盒十二发。随批另拨两罐通用机械润滑料,归公用修械料,不属于枪械专用配给;通条十二根,备用簧四组。请临屯长点验。”
陆沉舟没急着开箱。
他先请枪械教头。
教头是边区派来的,五十来岁,短须,手背上一片旧火药灼痕。陆沉舟在验收册上见过他的名字,姓霍,司里枪械教习,随拨料一并到屯,教满一旬枪手回司述职。
霍教头进坡之后话不多。他不问灰井死了多少人,也不问北部农区的案子,落脚先看仓,看灰井给枪预备的位置干不干燥、离灶多远、垫了几层木。看完了才点头,说了一句:位置合格。
他验封,开箱,开第一匣时当众退膛,把空枪举起来给全坡看。
“机件完好,膛内无物。”他道,“十二支枪,支支如此。请临屯长派人复验。”
陆沉舟点的是石满和廖铁生。
石满上前的脚步比平日快。
他验枪的时候,全坡都看得见。这个半年前还差点被逐出井圈的刺头,如今蹲在官家枪箱前,一双手稳得像祝老瘸封井灰的手。霍教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在他验到第八支的时候把自己的通条递了过去,意思是让他使顺手的家什。他学着教头的手法开箱、退膛、看枪号、验机件,验到第四支的时候,手已经稳了。廖铁生看得更细,他把每一支的机匣、簧片、皮封翻过一遍,末了朝陆沉舟点了点头:件件是好东西。
十二支枪在青石上排成一列。
枪身比土铳长,比水脚的铁管子直,机匣上的锉纹细得像官仓的门钉。石满蹲在枪前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问他,他摇头没答。
他说的是,昨夜井台上要是有这个,弟兄们就不用拿命填。
可他也知道,昨夜井台上要是有这个,护田队的那些人,未必还能像今早一样,把每一件官拨的东西都当成自家的性命来看。刀是人拿命换的,枪也得是。
枪号从一编到十二。小七蹲在旁边,跟着录事分两头点弹,一头点出,一头点进,盒盒开封,发发过手。点到第三遍,两头的数合上了。两遍点数的差,一次是三发,一次是一发,最后一发是录事自己记漏的。差出来的三发,从各自那堆里翻出来,当众归位。
“一千四百四十发。”小七抬头,声音有点发紧,“一发不少。”
一千四百四十发。
这个数他点的时候,指头都在抖。半年前他还在给赵拐的偷种行为记过,如今他坐在官家车队边上,替一座临屯点清一千多发定装弹。录事看着他点完第三遍,在册上落了押,朝他点了点头。那一点头里的意思,小七读懂了:你这本账,官家认。
十二堆弹丸在灰布上排开,每堆一百二十发,定装纸包码得整整齐齐。全坡的人看着那一排弹,谁也没说话。这些东西一发就能放倒一个壮汉,一千四百多发,够把昨夜那伙黑皮袄放倒三十回。
押运书吏从随车文附里抽出一页,铺在枪箱上。
“按司里的意思,请临屯长把领枪人写死。”他道,“十二支枪,十二个名。写了名,往后追账有名有姓,省事。”
他笔都递过来了。
围观的屯人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昨夜井台那一战,谁都看在眼里,护田队里几名出过死力的人,已经不自觉往枪箱旁挪了半步。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喉结滚动。
石满站在枪箱边,手已经搭上了一只匣的提手。
陆沉舟开口了。
“名,一个不写。”
书吏的笔悬在半空。
“官家的枪是拨给灰井临屯的,不是拨给十二个人的。”陆沉舟道,“写了名,枪就成死物。领枪的人伤了、病了、调了活计,枪怎么办?人出了屯,枪跟着走么?司里往后追账,追的是这十二个号,不是十二个人。”
“可官面上的规矩。”
“官面的规矩是物有册、账有据。”陆沉舟道,“枪号入册,弹数入册,领用的人名和时辰,每回另记。哪一班守井守路,哪一班按数领枪;回坡先退枪、退弹,用没用、用了几发,当场报数。这样司里追账,比十二个死名清楚。”
书吏想想,把笔搁下了。
他是边区的老吏,经手的边屯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一屯领了枪,枪最后都进了屯头家里的柴房,账上十二支,仓里八支,追起账来一问三不知。眼前这个新屯长倒好,官家的枪还没捂热,先想好了怎么让官家追不着后账。
他提笔改成:“枪号入公册,领用另记。”
“正是。”陆沉舟道,“这样写,大人的册上清楚,灰井的账上也清楚。往后司里查到哪一号,翻到哪一页,领用的人名、时辰、弹数,三样都在。”
书吏把这一页写完,忽然多添了一行小字,是把方才陆沉舟说的规矩原样附记在了页脚。他自己的差事,也省了后患。
陆沉舟把一支枪横着放在人名板下面,让全坡都看清楚枪和板的位置。
“这支枪守的不是谁的功劳。”他道,“守的是哪一条线。守住线的班,才有资格当班领枪。”
人群里那点躁动落了下去。
石满把已经搭上枪箱的手收了回来。他盯着那排枪看了几息,忽然弯腰,抄起两只最沉的枪箱往仓口走,边走边说:“我先把匣抬进去。领枪的事,等我把验膛退弹学明白再说。”
他把枪箱抬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陆哥,枪谁使都行,得是会验膛的使。我第一个学。”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没叫住他。
昨夜井台上,这个人被自己按着没追出外沟;今日枪箱边,这个人自己把手收了回去。护田队头的位置,他坐得名副其实了。
“记一笔。”他只对小七道,“护田队头领请学验膛,准。”
顾青苗提了另一条:枪仓和留种架必须分开。
“润滑油味窜进种袋,种要坏。”她道,“仓西头隔间归枪,垫干灰木,别让湿气从仓基返上来。”
廖铁生当场垫了木,又把十二支枪的枪架位置画了草图。日后擦洗要的破布、兽脂和旧油泥,他在工料单的空处一一添上。这些细项官家不管,得灰井自己筹。
日头偏西之前,十二只枪箱入仓上锁,锁钥一把在陆沉舟处,一把在公器板后。
小七在公器板上画了十二支枪、十二个号、十二堆弹,画完请职印。
陆沉舟把职印蘸了朱,落在“灰井公用”一栏上。
印起,围观的人群散去一半,另一半还围着公器板看。
祝老瘸在人堆外站着,拄着棍看了半晌,忽然对陆沉舟道:“老汉年轻那阵,站上发的家什,锄头镰刀都得按印领,用坏了赔。这枪,比锄头贵一千倍。”他顿了顿,“你把它压在板上,压得对。”
“祝叔。”陆沉舟道,“这坡上头一样压进公账的东西,是您封的那口井。”
老汉哼了一声,拄着棍走了。走出几步,背影挺得比平日直。那些数目他们大多不识字,可十二道枪形认得,看得懂的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灰井再有外人来抢,这坡上的回话,就不只是刀了。
人散尽了,廖铁生没走。
他把随车工料单翻到背面,铺在公器板边上,一样一样指给陆沉舟看。
“大料是好料。搭枪架、修车、打井架的件都够。”他道,“可泵要转起来,缺三样。皮封,枪箱里有,泵壳里没有;泵套,一只没配;细药和盐,官家的账里是零。”
他用指甲在单上敲了三下。
“黑松岭那口井要是真能出水,提水的泵得转。泵转不起来,井里就是有海,咱也喝不着嘴里。”
陆沉舟低头看附单。皮封、泵套、盐、伤布、纸笔,一样一样,都不是贵东西,可缺了哪一样,三十日的令就悬在半空。
官家给的东西一向这样:给架子,不给钉子;给枪,不给保养料;给井的差事,不给井的泵。要补齐这些,得拿钱,得去人堆里换。
他看了一眼小七刚写的“俸,待领”四个字。
“明日一早。”他道,“去后方镇,领俸,补买。”
陆沉舟拿起随车附单。
附单末页有一栏小字:边屯细料,限旬日内持单至后方镇兑买,逾期单废。
他看了一眼限期,又看了一眼仓里那十二只枪箱,把单子折进怀里。
“明日一早。”他道,“去后方镇,领俸,补买。”
小七已经把公器板的边角擦干净,往上添了新的一行:俸,待领。
“陆哥。”他添完字,忽然问,“俸钱到了,记我名下还是记板上?”
“记板上。”陆沉舟道,“官俸是替临屯领的,你只是那支笔。”
小七应了一声,在“俸,待领”四个字底下,又添了三个小字:公中用。
孩子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