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暑假。
归真堂的生意也走上了正轨，云水街那边退了，彭小娟也来了潘家园这边。
那批和田料子一直摆在那里没动，现在是一天一个价，但钟逸不急，让那些东西压在博古架里等行情。
黄庭坚那幅字他暂时没动，准备等秋拍找个合适的渠道放出去，子冈玉牌早已经锁进了保险柜。
九叠篆和大定通宝背上申让方平跑了一趟沪上，找了一位专玩古钱的老藏家出手，两枚加起来卖了九百多万。
算上归真堂的流水、之前两次公盘的货款和手上的存货估值，钟逸现在的身家早已经超过了四个亿。
古董这行，眼力到了，钱就是跟着来的。他前世清贫了一辈子，这辈子总算把学问变成了实打实的身家。
但他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郑永年。当年爷爷的那笔账，他早晚要算。不过不急，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这天下午他正在归真堂后院练拳，手机响了。
古逸飞看到来电显示大喊了一声：“钟逸，香江那边打来的，大英拍卖行的赵启明。”
钟逸收了势，接过电话。
“钟先生，好久不见。”赵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客客气气。
“下个星期我们有一场专题拍卖会，瓷器、玉器、书画都有，想邀请您过来看看。有几个专场的标的比较特殊，我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
钟逸想了想：“什么专场？”
“有一批海外回流的元青花，还有几件传世的宋画。另外还有一件东西……”赵启明顿了顿，“我想见面再跟您说，电话里不太方便。”
钟逸没再多问，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古逸飞凑上来：“香江的大英拍卖行？总经理赵启明亲自打的？”
“嗯。”钟逸把手机揣进裤袋里，“下个星期有个专题拍卖会，想让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去。”
“你这段时间没事？”
“我爸想让我接手他的那些东西。”古逸飞苦笑了一下，“但我还是准备去国外读研，让自己多充一点电。”
钟逸理解地点了点头：“我认为你是对的。到时把刘洋和沈大为也叫上。”
“好。沈大为负责拎包，刘洋负责抬杠，我们的旅途绝对不会寂寞。”
三天之后，四个人坐上了飞往香江的航班。
沈大为在飞机上一直在翻那本从钟逸手里复印来的鉴定笔记，嘴里嘀嘀咕咕背那些瓷器的特征要点。
刘洋在旁边时不时纠正他两句，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掐起来了。
古逸飞坐在过道另一边，戴着耳机翻看着拍卖图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了手。
“钟逸，你看这个。”他把图录递过来。
钟逸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拍的是一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图录上标的年代是“元末明初”，估价八百到一千万港币。
照片拍得很漂亮，釉色青翠，青花发色浓艳，纹饰繁密工整。
“你觉得怎么样？”古逸飞和沈大为换了个座位。
钟逸看了一会，没吭声。图录上的照片看不出光晕，但他上辈子经手过元青花，凭眼力看，这件东西的器型没问题，纹饰布局也符合元代风格。
但照片上有一处细节，让他心里存了个疑。瓶身下部的缠枝莲纹，线条转折的地方比真品稍微圆滑了一点，少了元代画工那种流畅中带着生辣的劲道。
“到时候看了实物再说。”他把图录还给古逸飞。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赵启明派了小周来接，把他们安顿在尖沙咀一家酒店。
当天晚上钟逸没出门，在房间里把拍卖图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重点看了那批元青花的标的，记了几件东西的编号和特征。
第二天上午预展，四个人去了拍卖行的展厅。
展厅布置得很讲究，灯光打在每一件器物上，该亮的地方亮，该暗的地方暗。
钟逸一走进去，脑海里的“屏幕”已经亮成了一片。
书画区的暖黄、玉器区的暖白、瓷器区的青蓝，各色光晕叠在一起，晃得他眼花缭乱。
他先去了书画区，把那几件宋画认真的过了一遍。
两件是真的，一件有问题，他记下了编号。
然后是玉器区，一批清代宫廷玉器，品相都不错，但价格肯定不便宜，没什么捡漏空间。
最后才到瓷器区。
那批元青花摆在展厅最里面，一共七件。
钟逸走近一点，脑海里的光晕参差不齐。
四件亮着青蓝色的光，亮度中等偏上，是元代真品；两件光晕发暗，偏灰偏冷，是明清仿品；还有一件，他站在梅瓶前面停了几秒。
光晕是青蓝色的，亮度高，色相纯，乍一看跟旁边那几件真品没什么区别。
但钟逸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道光的边缘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像是一层薄雾笼在青蓝色的光晕外面，让整体的色相显得不那么透彻。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件梅瓶有问题，不是元代的东西，应该是明代早期仿的，仿得极好，连土沁和釉面开片都做得很像。
他正想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钟逸？”
钟逸回头一看，来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白净，穿一身名牌，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
郑永年。
钟逸心里的某根弦绷了一下，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郑会长，想不到在这里能碰到你。”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郑永年走过来，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怎么说也该叫我一声师叔吧？”
钟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只手落了空。
郑永年愣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介绍一下。”郑永年侧身让了一下，把那个年轻人让到前面，“这位是高丽国金氏集团的少爷，金俊熙先生。金先生对华夏古瓷很有兴趣，这次我专程陪他来看看。”
金俊熙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钟逸和他身后的古逸飞、沈大为、刘洋，嘴角动了动，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钟先生，幸会。”
钟逸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郑叔你们慢慢逛，我们还要去何伯那边看一下。”古逸飞打了声招呼，便跟着钟逸朝门外走去，他知道钟逸不想跟郑永年多说什么。
“呸，狗屁，就一哈巴狗。”沈大为一走出门就吐了口唾沫。
钟逸回头望了一眼，金俊熙正站到了那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前面，目光热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