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少过了十来分钟,古逸飞把茶杯放在膝盖上:“郑永年是收藏协会的副会长,资历比我爸浅,但他上位快。
他背后有人撑着,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他手里的实权比我爸大。现在协会出去谈事的都是郑永年的人,我爸实际上被架空了。”
钟逸问:“那你爸跟郑永年不对付?”古逸飞说:“斗了十几年了,准确来说钟爷爷死后他们基本上不相往来。
郑永年打着协会的牌子在外面做了很多生意,鉴定费抽成、拍卖渠道垄断、海外回流文物截留等。
明面上是协会的业务,实际上他一个人把利润吃掉了,账目单独走自己的渠道,协会那边只有他报过去的数字,没有原始凭证。”
火盆里的柴火慢慢燃着,暖意一圈一圈地散开。
古逸飞的声音不高不低:“我爸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了。郑永年背后那帮人,我爸扛不住。
他这些年只做自己的那部分老实生意,从不跟郑永年争那些油水大的路子。”
钟逸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心里那些纠缠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松开。
前世的记忆里,他以为整个京城收藏协会都在对付他,可现在看来,可能只是郑永年一个人伸出来的手。
有可能,古玄德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出过手,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些事的存在。
腊月三十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钟逸就起来了。
他穿好外套走到院子里,古逸飞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棉外套,手里拎着那两瓶酒和一把香烛,布袋的口扎得紧紧的。
钟逸走过去:“现在去?”古逸飞说:“趁早,上午回来不耽误你家里忙。”
沈大为裹着棉袄从西厢探出半个身子:“我也要去。”
钟逸说:“你去干什么?”
沈大为很认真:“我也要去给钟爷爷拜个年。”
彭小娟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半杯热水:“哥,我也陪你们一起去。”
“小娟,你留下来帮妈做饭,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厨房里早传来钟逸母亲的声音。
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后山走。冬日的清晨雾还没散,山路上铺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古逸飞走在最前面,路他认得比钟逸还熟,过了一道石桥之后没有停顿就拐进了右手边那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一片矮坡,钟逸爷爷的坟就在坡顶。
青石垒的坟头已经被岁月和风雨磨平了棱角,碑面上的字浅了很多,但“先考钟公”几个字还隐约能辨认出来。
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枯松针,还残留着去年烧过的香烛梗和蜡烛油痕迹,有些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了,有些还看得出轮廓。
钟逸蹲下来用手把枯松针和碎土扫干净了,香烛插好点燃,青烟袅袅升了起来,在松林间散开,又慢慢聚拢。
古逸飞站在旁边打开那两瓶酒,往碑前的土地里慢慢倒了一杯。
“钟爷爷,”他开口说道,“后辈古逸飞代表父亲来看您了。父亲犯了痛风,腿脚不太方便,今年又是我来替他。
他说您当年的教诲他始终不敢忘记,逢年过节都要念叨几句,心里一直记着。”
接着,古逸飞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杯,每一杯都倒得很慢,像是把话一句一句地栽进了土里。
钟逸蹲在碑前,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拂过他的手指又散开,他哽咽了一句:“爷爷,今天我也来给您拜年了。以后每一年我都会来。”
沈大为站在后面,从袋子里拿了三个桔子放在碑前:“钟爷爷,我头一回来,也没什么好带的,就买了点水果。您别嫌弃。”他蹲下来鞠了三个躬。
弓腰的时候带起的风,把他的衣摆掀动得扬起老高。
钟逸站起来看着碑面上那几个字,旁边的松林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时轻微的沙沙声从林间漫过来。
他想起古逸飞昨晚在火盆边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古玄德和他爷爷之间的事情。
“古师兄,郑永年跟我爷爷学过几年?”他问。
古逸飞把酒瓶收进布袋里:“三年。那三年是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受打击的三年。”
他顿了一下,“我爸后来到了京城安顿下来之后,写了好多封信回南方,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他说是不知道怎么落笔,其实是一直觉得自己那时候走得太急了,连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有好好说。”
钟逸看着碑面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迹:“那你爸后来有没有跟我爷爷见过面?”
“没有。”古逸飞蹲在碑前把最后一根香插稳了,“等他想见的时候,钟爷爷已经走了。
所以后来,他每年都让我来,他说自己这辈子欠钟爷爷一个正式的告别,所以让儿子来替他补上。”
钟逸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晨雾在林间慢慢散开,松树枝头有几滴爪开勺水被风吹下来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弯腰把碑前石台上残留的去年香烛梗收拾干净了,拢进路边的草丛里。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雾气化了大半,山路上湿漉漉的。
走了一段路,沈大为追上来问了一句:“古逸飞他爸以前真是你爷爷的学生?”
钟逸说:“古逸飞自己都说,应该错不了。而且齐老也说过。”
沈大为继续啰嗦:“那他们父子俩跟你家这关系还挺深的,几十年了。”
钟逸苦笑:“我也才知道没多久。”
回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铺满了一地,石板缝里的霜已经化尽了。
钟逸他爸正在院子里摆供桌,看见他们回来了,便招了招手:“回来得正好,帮我把桌子抬正。”
“嗯!”钟逸走过去帮他爸把八仙桌挪到堂屋正中间,桌子上摆好了鸡鱼肉和瓜果点心。他爸蹲下来摆香炉的位置,摆了两次才摆正。
午后的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落在供桌边沿。
钟逸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想着古逸飞在坟前说的那些话和他爷爷碑前的青烟在风里散开的模样。
古玄德欠他爷爷一个告别,而他欠前世那个穷困潦倒的自己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齐老说的那些事,和古逸飞转述的古玄德记忆之间,隔着多少层的误解和遗漏。
但至少眼前这根线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沈大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钟哥,饺子什么时候下锅?”
钟逸回过神来,朝窗外应了一声:“快了。”
外面的阳光已经把院子里的青砖晒暖了,整个老宅浸在一片安稳的亮堂光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