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娟到归真堂的第二个星期,钟逸开始教她识玉。
他想到了她的特异功能,如果用好了,在辨识玉石真伪和质地等级上几乎是无敌的。
玉石好坏的核心,在于内部结构,棉絮、裂缝、水线、杂质,这些藏在外皮底下的东西,旁人需要用强光手电和放大镜反复推敲才能做个大概判断,彭小娟扫一眼就能全看清。
钟逸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拳头大的和田玉籽料原石,放在台面上,外面包着一层浅黄色的皮壳,皮壳下面隐约透出一点白肉,看着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石头。
“小娟,你看看这块石头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彭小娟凑近看了看:“皮壳下面有一层白肉,大概有半根手指那么厚。
白肉底下有一条墨绿色的纹路,斜着穿过去了,纹路两边有好多细细碎碎的棉点,像碎米粉洒在上面。
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条很短的黑线,线旁边有一小片带点红色的东西。”
钟逸听完把原石拿起来,用强光手电照着看了一遍,确认她说的每一点都对得上。
那条墨绿色的纹路是水线,碎棉点确实遍布在玉肉的下半部,顶部的短黑线是绺裂,旁边那片红色是皮色渗进去了。
这块原石他早就知道品相一般,水线太深切不出大件,棉点多影响白度,顶部那条绺裂也让他一直没动手开它。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块翡翠原石放在台上。一块是黄沙皮的,一块是黑乌沙的,外表看着都是灰扑扑的石头,毫无亮点。
“再看看这两块。”
彭小娟先看黄沙皮那块:“这个皮壳底下有一层淡绿色的肉,绿得不深,像春天的草芽那种颜色。
但底下水头不长,往里面走一两公分颜色就变灰了,灰的那片里还有好几条白棉像棉絮一样缠在一起。”
她转向另一块:“黑皮这块里面绿的更多,颜色也深一些,像老树叶子的那种绿。绿肉比刚才那块厚很多,一直延伸到中间。
但靠近底部那一片裂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底下往上面长了有半寸高,里面嵌了一些很细的黄色颗粒。”
钟逸听完没有急着评价。他拿过两盏强光手电分别照了那两块石头,又用自己的眼力和经验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
黄沙皮那块是低档的豆种,颜色浅水头短,按行规讲种嫩底灰,切出来做不了大件。
黑乌沙那块种老色深水头长,但底部的大裂太深了,切料的风险极高,出不了大块翡翠顶多切几个小牌子,卖不起价。
两块的出价都不会太高。
他把两块原石都收回了柜子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件已经开好的玉器成品摆在台上。一件和田白玉的平安无事牌,一件青玉手镯,一件翡翠观音挂件。
“小娟,你来看这三件成品,告诉我里面的情况。”
彭小娟先看平安无事牌:“这块料子很干净,整块白肉里面几乎没有棉点,只在边缘的地方有两粒细砂那么大的白点,很小很小,不碍事。”
她看手镯:“这一件里面有两条半透明的水线交叉着穿过去,像两根细玻璃丝一样。水线附近有一片雾蒙蒙的,但不太厚。”
她看观音挂件:“这个里面有很多细碎的棉点,像磨碎了的白糖洒了一层,满件都是,但表面打磨得很光,没看出来。”
钟逸听她说完之,把三件玉器按顺序摆好。
平安无事牌是高档和田白玉山料,干干净净的镯子料底子。手镯是中低档的青海料,水线明显不够细腻。
观音挂件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翡翠糯种,棉多色淡,值不了几个钱。
“你看得很准,”钟逸坐在工作台对面,“但你不能只靠看里面的本事。
你还要学会看外面,看皮壳的色泽和纹理,看切面的抛光质感,看颜色的分布走位。
真正的好玉商走到摊子前面不是靠透视,是靠手摸眼看经验积累。你这双眼睛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功能,但也不能只靠它来吃饭。”
彭小娟点了点头:“那钟逸哥你教我。”
钟逸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旧了的玉石图录放到她面前:“你先认每种玉的外表特征。和田玉的油脂感、翡翠的玻璃感、俄料的干白、青海料的透水,记住了再上手摸。”
彭小娟把图录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天空闲时,她都会坐在工作台旁边翻那本图录,翻一会儿就站起来,去摸架子上那些玉器,用手指肚感受不同玉种的触感差异。
钟逸有时候从早市回来,会带几块小料子扔在台面上,让她看了再告诉他结果,有时候她说完了,他会给一块成品让她反过来判断真假。
她学得很快,快到了让他有些意外的程度。
头一个星期还只能描述内部结构,到了第二个星期,她已经能把内部结构跟玉石的种质等级对应起来了,开始主动用行话描述。
“这块棉多。”
“那条水线太透了。”
“底子发灰。”
有天晚上收铺之后,钟逸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彭小娟抱着一本书,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借着廊灯看。
钟逸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怕黑了?”
彭小娟头也没抬:“这里灯亮着,不怕。”
她翻了一页书又补了一句:“钟逸哥,你这个图录上的照片印得不太好,有些细节看不太清楚,有没有更清楚的书啊。”
钟逸说:“改天我带你去孙家园那边,到旧书摊上淘一本好的。”
彭小娟“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书。
院子里的灯昏黄地亮着,把她缩在门槛上的小小一团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钟逸看着那团影子想,这姑娘来归真堂还不到一个月,白天她已经能守着铺子,帮他挡掉不少碎嘴的客人了。晚上她还在这灯光底下,借着书页上的图样,学着分辨那些她本来就能看见,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进步快得让人有点发慌。
他只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地藏好这份天赋,不要被某些有心人盯上,也不要被那些她还没学会应对的复杂局面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