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路晒得泛白,新院的黑漆木门半掩。
推开院门,黑子,铁头和青麻撒着欢蹿进去,趴在西厢房阴凉处吐舌头。
小丫把书包轻手轻脚放在堂屋方桌正中间,转身从木架子上拿过搪瓷盆,舀了半瓢凉井水。
“哥,你擦把脸,昨儿一宿没合眼。”
小丫把拧干的白毛巾递过来,眼睛弯成月牙。
“锅里李婶给的热饼子我还护着呢,底下的焦壳可脆了。”
“你先吃,我不饿。”
抹了把脸,井水凉丝丝的,脑门瞬间醒透。
刚把毛巾搭上铁丝,院门外就传来铃铛响。
叮铃铃,叮铃铃。
二八大杠的铁铃铛响得能掀翻屋顶,车胎碾在碎石上滋滋打滑。
一个年轻人跨着牛皮公文包,一脚支住地,满头大汗停在大门坎前。
小伙子二十出头,胸前别着林业局的铝制红漆徽章,是局里的通讯员小宋。
“是大山同志家不?”
小宋抹了把顺着下巴淌的汗,喘着粗气往院里瞅。
林大山迈步迎上前。
“我是林大山,进屋坐,喝口水缓口气。”
小宋笑得满脸褶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孙科长特意交代我必须亲手交到你手里。”
小宋撕开第一个信封。
“这是你转正头一个月的定编工资,三十五块五毛,还有全国通用粮票二十八斤,特批肉票五斤。”
小宋紧接着拍了拍第二个信封。
“还有这个,省厅专案组和局里联合特批的围剿悍匪专项奖励金,整整五十块,外加劳保防冻膏两盒,加厚帆布劳保手套两副。”
“哥,好多钱啊。”
小丫站在门槛边,眼睛瞪得滚圆。
“拿收条来,我签字。”
接过小宋递来的铁皮钢笔,在回执上工整地签下名字。
办完交接,小宋抹了把汗,骑上车子风风火火回局里复命去了。
大山把五十块奖励金和粮票塞进贴身布袋,转头揉了揉小丫的脑袋。
“回屋换身衣裳,哥带你去镇上扯几尺新布,买两支好钢笔。”
半个时辰后,村北道口。
周长顺正把大骡子套上大车,见大山领着小丫过来,立马咧嘴笑。
“大山,去镇上?快上车,今儿叔专程捎你们兄妹俩。”
车轮骨碌碌转动,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往青石镇赶。
不到一个时辰,骡车就稳稳停在青石镇供销社门前的石阶下。
五月的镇子热闹得很,供销社门前搭着青灰色的水泥廊檐,挤满了扯布买油盐的乡下社员和镇上居民。
大山刚扶着小丫跳下骡车,旁边廊檐底下就传来一声刺耳的冷笑。
“哟,这不是靠山屯新上任的林大护林员嘛。”
廊柱子底下蹲着个歪戴鸭舌帽的干瘦汉子,手里掂着半盒大前门,是原先靠孙德胜黑市渠道混饭吃的粮库闲汉王瘸狗。
孙德胜倒台,粮库赵三被拔后,他的倒爷财路全断了,如今领着两个吊儿郎当的盲流在镇上四处晃荡。
王瘸狗吐出一口焦黄的唾沫,斜着眼瞅林大山。
“听说你们大队长把外山全封了,还立规矩,我说林大山,拿公家那点死工资,就在村里充大尾巴狼?断了全镇老少爷们的山货财路,就为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盲流跟着嗤笑。
“可不是咋的,以前孙三爷在的时候,老林子里的野物拿出来就是大把现钱,现在可好,全成了公家的,谁碰谁犯法。”
这话一出,廊檐底下排队的十几个社员和镇民顿时停了脚步,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响了起来。
“话虽难听,可也是个理啊,以前靠山吃山,偷偷倒腾点山货,日子还能见点荤腥。”
“大山当了公家人是不假,一个月吃喝不愁,可外山一封,老百姓往后上哪儿捞偏门去?”
“就是,护林员名头好听,死工资哪经得起折腾,别到头来把全屯子人给拴死了。”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小丫的小脸登时白了,伸出细瘦的小手死死揪住了大山的衣角,身子往后缩了缩。
啪。
供销社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跟着是算盘砸在硬木柜台上的脆响,震得门框都抖。
柜台后的翠花穿着干净的白套袖,手里抓着账本,两步跨到大门口,掐着腰指着王瘸狗破口大骂。
“王瘸狗,你个烂了下巴颏的混账玩意儿,大早上在这儿喷什么粪,孙德胜倒台了,没人给你分黑钱抽头,你皮痒了跑供销社门口撒野?”
王瘸狗脸色一僵。
“翠花,你少护短,老子说的是大实话。”
“实话你个大头鬼。”
翠花狠狠瞪他一眼,转脸看见林大山和小丫,快步迎上去拉住小丫的手。
“小丫来啦?快进屋,外头有疯狗叫唤,别污了耳朵,姐特意给你留了好东西呢。”
翠花不由分说把兄妹俩让进柜台里头,当着满门市部社员的面,从压箱底的玻璃柜里捧出两样东西。
一盒崭新的上海产英雄牌金星钢笔,吸墨器亮得晃眼。
还有一整匹耐磨厚实,颜色正派的深蓝平纹卡其布。
翠花从兜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白纸条,拍在柜台上,嗓门亮得整条街都听得清。
“咱们主任昨儿发了话,大山协助公安连锅端了跨省特大盗猎团伙,是县里的擒匪护林模范,凡林家买文具,布料,全单按内部七折结算,不用布票。”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眼里露出羡慕的光。
王瘸狗被扫了面子,恼羞成怒,堵在供销社大门口尖声叫嚷起来。
“七折又咋样?买得起两支破笔,你林大山还能管得了一百号跟着你巡山的人吃饱饭?”
“外山全封死了,野猪野兔全烂在深沟里,你屯里那些人一分钱见不着,迟早得饿肚子造你的反。”
门外的议论声又有些压不住了。
几个刚从靠山屯赶集来的后生也缩在人群里,神情有些局促。
大山面色平淡,将小丫轻轻拉到身后。
他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皮硬纸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