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硝气混着白烟滚过干沟南口。
大捧铁砂贴着冻硬的地皮扇面扫出去,齐腰高的枯蒿草像被钢刀拦腰割断,成片往下倒。
碎石和冻泥屑砸在青石岩壁上,蹦出一串火星子。
“操。”
蝰蛇额角被碎石划了道血口子,拽着瘦猴往后滚。
三人生生被逼回那处青石凹坑里。
南口的出路,彻底被老猎人的双管猎枪封死了。
大军被拖进凹坑,摔在地上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
瘦猴手按在大军嘴上,往下狠压。
“闭嘴,不想死就把声咽回去。”
瘦猴嗓门压得低,唾沫星子全喷在大军脸上。
大军喉咙里嗬嗬响,到底把惨叫憋回了肚子里。
蝰蛇半跪在凹坑最深处,后背贴着凉冰冰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
他扯开黑棉袄下摆,摸出柄黑沉沉的长苗子家伙,枪身套着粗黑消音管,是五四式大黑星。
他顺着刚才崖壁上方闪过枪火的方位,抬手就是一枪。
“噗。”
一声闷响。
子弹撕开夜色,凿进石梁下方那块凸起的风化岩里。
啪的一声脆响,坚硬的石角被打碎,石粉扑簌簌落在大山藏身处的两尺外。
趴在南口树墩后的赵瘸子瞅见这动静,后脊梁骨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操,还带消音筒的,这帮是真亡命徒。”
石梁上方的枯草丛里,刘大壮听见南面铁砂轰鸣,脑子一热,攥着短柄洋镐就想探头往下瞅。
身旁两个年轻民兵更是慌了神,枪栓拉得咔吧乱响。
“趴死,别动。”
一道冷硬的声音穿透风声,扎在三人耳朵里。
大山的声音压得低。
“不准抬头,不准点火,把头埋进土里。”
刘大壮浑身打了个激灵,咬紧牙关,一把按住旁边民兵的后颈,脸贴在干草坑里,动都不敢动。
“别慌,听大山的。”
大山背靠岩壁阴影,用56半的硬木枪托在身侧的坚硬冻土上轻轻磕了两下。
嗒,嗒。
声音清脆,顺着崖壁下传。
南口树墩后的赵瘸子听到暗号,心神立定,慢慢把双管猎枪的折管掰开。
摸出一颗带红蜡封口的加重独头弹,咔嗒一声压进右膛,重新合拢机头,死守出口。
林大山吸了口清冷的夜风,目光越过凹坑,不再去盯枪口火光,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捕捉空气里的细微声响上。
凹坑底下,瘦猴听见上头没动静,胆子又肥了些。
他借着铁砂激起的硝烟遮掩,把半张脸从石槽边沿探出半寸,抬手对着北侧乱石滩就是一枪。
“噗。”
又是一声闷响。
子弹打在青石壁上,崩碎的石屑顺着大山的衣领滑进脖颈,凉得人一缩脖子。
林大山蹲在阴影里没动,枪机连碰都没碰一下。
“操,果然是个雏儿。”
瘦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缩回凹坑,压着嗓子冷笑。
“老大,那小崽子被咱们压在上头不敢露头了,公家养的护林员也怕死,躲着装王八呢。”
蝰蛇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里翻起一丝戾气,手指扣着枪柄,低声道。
“别大意,南边那老绝户手里是真家伙,这地方不能久待,趁他们没敢压上来,顺着坑底摸出去。”
大山趴在上方,探手捻起落进衣领里的石粉,在指腹间搓了搓。
石屑干燥,带着淡淡的无烟火药灼痕。
他又扫了一眼不远处老松树干上钉着的三枚麻醉针尾翼,心里跟明镜似的。
凹坑边缘高出地面两尺半,他们要是想打出这种平直角度的暗枪,枪管就必须架在青石沿子的缺口处。
大山左手食指微微一动。
原本伏在他身侧的黑子,把腹部贴在松针上,四爪收拢,眼神钉在凹坑北侧。
东侧石缝暗影里,铁头的身形像一截老枯木,没有半点声息。
两头猛犬没叫,没扑,鼻子动了动,把坑里三具活人的血腥味火药味,牢牢锁死在脑子里。
“咔。”
大山手中的五六半动了。
他故意朝着凹坑左侧两尺外的空青石板,扣下扳机。
“嘭。”
一声清脆的步枪爆鸣,子弹狠狠砸在青石板上,迸出尺许高的明亮火星,碎石暴射进坑口。
“操。”
蝰蛇本能地向右侧一滚。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一发消音手枪弹从凹坑右下角的乱草丛里射出来,直奔大山刚才的枪焰位置。
这一枪,彻底暴露了他的退路。
大山眼底寒光一闪。
顺着那颗子弹射出的角度,他一眼看穿了凹坑内部的门道。
那底下不是死膛子,在凹坑后壁处,有一道被山洪冲刷出来的下凹风化缝隙,仅容一人侧身匍匐爬行。
这帮杂碎,是打算借着那条石缝,侧身挪到北坡死角,反打大山的后背。
“赵叔。”
大山沉声断喝。
“东侧石缝底下有耗子洞,敲他前门。”
“得令。”
南口的赵瘸子干了六十年猎户,听到动静早把枪口抬高三寸,对准东侧乱石堆下那处黑漆漆的缝口,毫不犹豫地扣下另一发扳机。
“砰。”
大口径铁砂呈暴风雨之势轰进石缝口,冻泥翻卷,碎石乱迸。
正撅着屁股往缝里钻的瘦猴发出一声惨嚎。
头顶的棉线帽直接被铁砂掀飞,头皮被生生蹭下两块油皮,满脸是血地倒爬了回来,摔在泥浆里瑟瑟发抖。
“老大,过不去,南边全他妈是铁砂子。”
瘦猴捂着脑袋哀嚎,浑身抖得像筛糠。
南口封死,侧缝被堵。
凹坑深处,大军的呼吸越来越弱,断腿处的失血已经染红了大半片泥洼,整个人开始翻白眼抽搐。
蝰蛇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他伸手薅住大军的左肩,手臂发力,把垂死的大军像沙袋一样拽上了凹坑外沿,直接横挡在自己胸前。
只要上头的人以为这是活靶子露头,开枪补射或者翻身扑下来抓活的,他手里的消音枪就能在大山冒头的瞬间,把人脑壳掀开。
“嘭。”
上方岩壁枪声再起。
子弹擦着大军耷拉的裤管飞过,噗的一声打碎了他身旁的冻块。
大山冷漠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进坑里。
“人还没咽气,你就拿兄弟挡枪子儿,过江龙就这点下三滥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