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透亮。
大山穿了件半旧的棉袄,铁头走在左侧,青麻跟在右侧,一人两狗停在北沟河滩边。
河滩上结着一层厚冰壳,底下是冻硬的泥和碎青石。
大山从麻袋里抽出一把大铁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镐柄,狠狠砸在冰壳上。
“咔嚓!”
镐声顺着风传进靠山屯。
村北头土道边,陆陆续续聚过来七八个汉子。
一个个披着露棉花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往河滩望。
这群人昨晚就听说了大山要掏腰包修路,但谁也没当真。
大山砸松了一大片冻土,扔下铁镐,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他迈步走上斜坡,目光从这群汉子脸上扫过。
大山手伸进棉袄外兜,掏出五盒大前门。
走过去,挨个往这群汉子怀里扔,一人一盒。
大山开口,声音平稳。
“爷们儿来搭把手,我大山记着,不白干,晌午管一顿好饭,肥肉管够,活不杂,河滩运碎石垫底,黄土盖面,石碾子夯实。”
张老六捧着那盒大前门,眼睛瞪圆了。
平时他连八分钱的经济烟都得省着抽,这手笔,真金白银。
“大山,你来真的啊?”
张老六咽了口唾沫。
大山没答,转头看了一眼土道尽头。
一个人影正顺着墙根快步走过来。
林富贵。
他肩上扛着把刃口磨得锃亮的新铁锹。
“大山……我来了。”
大山指了指河滩底下那辆歪在冰面上的旧木独轮车。
“装满碎石,从滩底推到道口。”
这是全场最折磨人的苦力活。
河滩到道口是上坡,碎石重,独轮车把手磨手心,腰杆子不硬根本推不上来。
周围几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
林富贵平时连自留地的草都懒得拔,能干这个?
林富贵二话没说。
他走到河滩底下,把铁锹往冻土里一插。
双手搓了搓,解开单褂扣子,脱下来挂在旁边的枯树杈上。
他弯下腰,抡起铁锹往独轮车里铲碎石。
林富贵吐了口唾沫在手心,两手攥紧车把,腰板往下一沉,大喝一声。
“起!”
车轮碾着碎冰往前挪。
上了斜坡,重力往下压,林富贵的腰弯成了虾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脸憋得通红。
到了道口,他双手一掀,碎石哗啦啦倾倒在烂泥坑里。
林富贵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推着空车又回了河滩。
老李头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他把那盒大前门往兜里一揣,从墙根抄起自己的铁锹。
“瞅见没?人家亲大伯都不要命了,咱们北头爷们儿还干站着喝风?”
老李头吐了口唾沫。
“开干!”
有人带头,场面瞬间活了。
七八个壮劳力纷纷下场,冻土的、铲石头的、推车的。
号子声和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在北沟响成一片。
临近晌午,村道那边走过来几个人。
大队会计老孙夹着个硬皮本子,隔着老远停了脚。
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河滩上热火朝天的景象,暗暗心惊。
刘德福让他来走个过场记记工分,原本以为大山叫不动几个人,没想到北头那几个全在这儿卖死力气。
连那个偷奸耍滑的林富贵都累得跟头叫驴似的。
老孙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深深看了一眼大山的背影。
十二点整。
李婶子推着一辆四轮木板车从巷口出来。
小丫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个大荆条筐。
车上放着两口大铁锅,锅盖边冒着白气,风一吹,一股子浓烈的肉香混着大料味,直钻进汉子们的鼻孔里。
大山走过去,掀开第一口锅盖。
纯富强粉蒸出来的大白面馒头,一个个白胖暄软,挤在笼屉里。
掀开第二口锅盖。
油花翻滚,汤汁红亮,猪肉炖大白菜。
漂在上面那一层五花肉,每一片都有一指宽,肥肉透明,瘦肉鲜红。
大山随手把锅盖往锅沿上一搭,先开了口。
“吃饭了。”
汉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李婶子拿大铁勺分菜,小丫发馒头。
一人两个白面馒头,一大老粗碗菜,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片。
张老六端着碗,用筷子夹起那块一指厚的五花肉,手都在抖。
“大山……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真给吃这?”
大山拿了个馒头,撕了一半扔给铁头,另一半塞嘴里。
“我说好了管饭,就绝不会亏待大家。”
张老六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汉子们蹲在背风的墙根底下,除了喝汤和嚼馒头的声音,再没一个人说话。
林富贵蹲在离人群最远的土堆边上。
大山拿着勺子,走到那口铁锅前,从锅底捞出满满一勺肉块,走到林富贵面前。
林富贵端着碗的手一哆嗦,抬眼看着大山。
大山手腕一翻,一勺肉结结实实盖在林富贵碗里,把底下的白菜全压严实了。
“下午土方重,吃饱点。”
大山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林富贵看着碗里堆成尖的肉片,眼眶发涩。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老李头吃得最快。
他用馒头块把碗底的油汤抹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咽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黄土堆上,拍了拍手。
众人抬起头。
老李头指了指空了一半的铁锅,又指了指大山。
“啥也不说了,大山这顿白面馍炖肉,还有这烟,够敞亮够仁义!咱北头老少爷们也不能不懂事,等开春人家盖砖房的时候,能抽开身的都过去搭把手。”
“李叔说得对!咱们靠山屯过日子,不就讲究个你帮我我帮你。”
张老六蹭地站起来,拍着胸脯。
“大山,盖房用人你一句话,我张老六自带家伙什!”
“算我一个!”
几个汉子纷纷附和,声音在北沟传出老远。
傍晚时分,第一天的活干完。
北头土道最烂的那一段,铺上了一层平整的碎石,盖着砸实的黄土。
大山站在新铺好的路面上踩了两脚,结实得很。
赵瘸子从矮梁坡上溜达下来。
“路子趟平了,北头这帮人算是让你收服了。”
大山没接话,目光投向县城的方向,地平线上的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