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带着黑子和铁头往凹坑方向撤，脚步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在来时的旧印上。
到凹坑时，赵瘸子站起，红一蹲在他腿边，耳朵压平。
赵瘸子见大山脸色凝重，沉声问道。
“那玩意儿过来了？”
“离这儿四五百步远，正往南走呢，没加快速度。”
赵瘸子立马抄起石壁上的双管猎枪，掰开看了眼右管里的鹿弹，赶紧合上，又问。
“走哪条路回去？”
“按原路走，那条刻痕的风水阵路，不绕远。
大山弯腰踩灭暗火坑最后一点炭，用碎石盖好。
扯下桦树皮预警条揣进兜里，解下干粮绳塞进背囊，动作利落，手稳如石。
“走。”
两人四犬出了凹坑，贴碎石脊朝南行进。
大山走在前头，黑子跟在他左侧半步处，铁头在右后方，青麻和红一则护着赵瘸子。
全程无人说话，脚下碎石与冻泥发出闷响，传不了太远。
大山每走三十步便回头望一眼北面，松林深处空空如也，可虎腥始终未散。
进了风水阵松林，大山找到第一道朝南的刻痕，松脂封了大半，与来时所见一致。
他循着刻痕往前走，无声数着步子，依次找到第二道第三道刻痕。
到第四道刻痕附近，黑子忽然停住，脖子压低半寸，耳朵拧向正前方。
铁头几乎同时驻足，鼻尖朝前，肩胛骨上的毛缓缓竖起。
大山立刻举拳示意停下，赵瘸子收住脚步，猎枪从肩上滑下横在腰间。
松林里静得能听见树冠上的积雪滑落声。
大山蹲下身侧耳细听，前方三十步处有拱雪的声响，杂乱且节奏不一，至少有三个身影在翻冻土。
他借着老松树干探头望去，只见三头野猪正挡在刻痕路线中央的雪地里拱食。
最大的足有一百七八十斤，鬃毛倒竖，中间那头一百四五十斤，拱得呼哧作响。
还有一头最小的百斤出头，边拱边四处张望。
大山回头冲赵瘸子伸出三根手指，又朝前指了指。
赵瘸子瞄了一眼，嘴唇微动未出声。
大山压着嗓子，声音细得只有身边的人和狗能听见。
“别开枪。”
枪响传得太远，身后四五百步外还有老虎，一旦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大山蹲下身，右手搭上黑子后颈，用气音下令。
“黑子，正面叫。”
又看向铁头。
“铁头，右侧绕，咬最小那头后腿，咬完就拖，别恋战。”
最后看向青麻。
“青麻，左翼堵着，不让大猪回冲。”
红一则被吩咐守在赵瘸子身边，不许乱动。
大山手掌在黑子后颈拍了一下。
“去。”
黑子径直窜出，跑到野猪正前方十五步处站定，四爪扎进雪里，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长吠。
最大的那头野猪抬头，猪眼瞪圆，喷出一团白汽。
中间那头开始后退，最小的那头率先慌了神，掉头就想往东蹿。
铁头趁机行动，沿着松树根的阴影绕出弧线，切到小野猪右后方。
一口咬住它的后腿膝弯，力道刚好让猪腿发软，也不至于让它挣脱。
小野猪尖叫着栽倒，铁头咬着不松，蹬地将它往东侧灌木丛拖了两步，硬生生让出了刻痕路线的通道。
最大的野猪转头想冲，青麻立刻从左侧松树后弹出。
不咬不扑，只横在人与猪之间，压低肩膀龇出獠牙，发出急促低吼。
大野猪犹豫了片刻，黑子又一声更短促更凌厉的吠声响起。
它终于扛不住，带着中间那头野猪撞进西侧灌木丛逃之夭夭。
铁头松开嘴，小野猪一瘸一拐地蹿进东边林子，转瞬消失。
全程不到一分钟，一枪未开。
铁头跑回来，嘴边沾着几根猪鬃，安静蹲在大山左后侧。
青麻也退了回来，站在黑子身后半步处伏下，不争功不越位，阵型丝毫不乱。
赵瘸子看得真切，咬着旱烟杆低声笑骂。
“这混小子总算是熬成熟了。”
大山没接话，带着人和狗快步穿过野猪拱过的雪地
中午日头升起，风水阵的雾气散了大半，松针间漏下的光线照在雪面上，刺眼夺目。
出松林时，虎腥彻底消失，大山松了半口气，脚步却丝毫未慢。
下石脊过北溪前，他先让黑子探了探路。
黑子踩着旧路线走了三步，忽然停住，在前爪一块石头边缘刨了两下，回头示意。
大山蹲下身，只见上游五六步的冰面上，裂了一道一尺多宽的新缝。
暗水从底下渗出，浸湿了冰边，昨天来时还没有缝。
“走不了了，冰在化。”
赵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没留神踩上去，整个人都得掉进冰窟窿里喂鱼。
“往西呢？”
大山指着上游西侧一片露出水面的碎石滩。
“那边石头多、水浅，刚没过脚脖子，能蹚水过去。”
三月的雪融水冰彻骨髓，灌进鞋里像针扎。
过了北溪，两人登上矮梁，裤腿湿了大半，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腿上。
翻到梁顶时，赵瘸子站在碎石坡上朝南望去。
靠山屯的炊烟从土房顶升起，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贴着地面飘散在半空中。
他长出一口气，把猎枪扛回肩上，紧绷了一路的腿瞬间卸了劲。
“活着回来了。”
大山没停，带着他往坡下走。
到白桦林边，确认四周无人，他才伸手探进棉袄内兜，掏出一个贴身的油布袋。
解开外层油纸，拨开裹着的桦树皮，里面垫的苔藓依旧湿润，苔藓中间卧着的野山参品相完好。
辛甜味从油纸缝里钻出来，在冷风中格外清冽。
赵瘸子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眼前这棵完整得不像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齐整的棒槌。”
大山仔细将参重新包好，压实苔藓，裹两层油纸，用桦树皮封口，塞回内兜贴身放好。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夹皮沟的山脊线黑沉沉压在天边，松林如墙。
“东西拿出来了，”
大山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才是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