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大山就起了。
灶膛里的炭火还剩一层薄红,他没往里添柴,把昨晚装好的背囊提到院里。
把56半从炕沿边拎起来,推开保险听了听枪机,合上,背在肩上。
赵瘸子带着红一从北头过来,双管猎枪用旧麻布裹着,斜背在左肩。
手背上那道旧伤疤结得瓷实,边缘的干皮已经脱落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浅粉色的新肉。
两个人四条狗,贴着北沟土道往矮梁上走。
村里还没几家起灶,只有老李头家的烟囱冒着淡烟。
过了白桦林,地势开始往下沉。
北溪的冰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冰层表面结了一层霜花,看着厚实。
他蹲下来,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往冰面上砸了一下。
石头弹起来,冰面没裂,但大山听见了底下那层空腔传上来的回音。
“走石底。”
赵瘸子应了声。
北溪浅滩有一段露出水面的石头,石面被冻水糊了一层薄冰,但底下是实的。
黑子踩着石头,爪子在薄冰上刨了两下,找准落脚点,三步两跳到了对岸。
铁头跟着过,稳当。
青麻过的时候脚底打了个滑,身子一歪,前爪扒住石头边缘,自己稳住了。
搁以前它肯定呜一声往前蹿,现在只是停了半拍,重新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才迈步。
红一最后过,四爪踩得稳,不急不慢。
人过河的时候,大山让赵瘸子踩他指的位置。
“脚踩狗爪印外半尺,爪印踩过的石头承重够,外半尺的位置冰壳薄但石面宽。”
两人过了北溪,鞋底全湿了,但没踩穿冰。
上石脊的时候,大山在一块灰岩侧面停下来。
五趾张开,爪尖入石缝,印子被新雪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大山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爪印间距。
“上回那头头狼的。”
赵瘸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新的还是旧的?”
“三天以上了,雪盖得匀,风刮过的方向跟前天晚上的北风对得上。”
大山站起来,朝石脊上方扫了一圈。
没有新鲜粪便,没有刨雪的痕迹,没有尿骚味。
“狼还在沟里,但没往南压。”
赵瘸子点了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搭上猎枪的枪托。
两人带狗继续往上走。
进风水阵松林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顶上了。
大山在第一棵老松树干上找到了上回刻的横痕。
痕迹还在,刀口被松脂糊了一层,颜色发深,但位置准。
“对上了。”
赵瘸子在他身后吐了口白气。
“你小子上回刻这些痕的时候,我还觉得多此一举。”
大山没接话,带着黑子往第二道刻痕走。
松林里光线暗,雪面上的阴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树影哪片是坑。
黑子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低头嗅一下雪面,确认方向。
到第四道刻痕的时候,黑子停了下来。
它前腿弯下去,肚皮几乎贴地,鼻尖朝正前方。
大山立刻举拳。
赵瘸子脚步一收,枪从肩上滑下来,横在腰间。
铁头和青麻同时伏低,红一蹲在赵瘸子腿边,耳朵往前压。
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上的霜在化。
大山慢慢往前挪了三步,蹲下来。
前方二十步外的雪面被刨开了一大片。
黑色的冻土翻出来,混着碎松针和烂叶子,堆成一个矮坡。
旁边有一滩深褐色的粪便,冻了半截,但表面还没完全结冰。
大山伸手捏了捏粪便边缘。
外头硬,里头软。
“黑瞎子的。”
他站起来,朝东侧扫了一眼。
雪面上有一串深陷的掌印,五趾分明,爪尖拖出短槽,从东南方向斜插过来,在这片刨坑处停留过,又往西北方向走了。
“不到半天。”
赵瘸子脸色沉了一截。
“多大的?”
“掌印比巴掌宽一圈,三百斤往上。”
大山回头看了看几条狗。
黑子趴着没动,铁头肩背的毛炸了一半但没出声。
青麻伏在铁头后面,灰青色的眼珠子盯着那片刨坑,喉咙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搁三个月前,青麻早就呜着往前蹿了。
大山轻声说了句。
“走西边绕。”
赵瘸子没异议。
两人带狗从第四道刻痕处折向西侧,沿着松林边缘的碎石坡慢慢移。
这一绕,多走了半个多时辰。
脚下的地形从松针软土变成碎石冻泥,再变回松林。
大山每走五十步就在树干上补一道新刻痕,刀口朝西,跟原路的朝南区分开。
过卧牛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卧牛石还在原位,石面上的苔藓被冻成一层灰绿色的硬壳。
大山绕着石头走了一圈,没发现新的兽迹。
“参包在东南方向三百步,今天不过去,先扎营。”
赵瘸子问。
“还去上回那个石缝?”
“往东挪五十步,碎石脊背风凹坑,离虎抓树的北面更远。”
两人找到那片凹坑的时候,最后一点日光正从树梢上缩走。
凹坑三面是碎石壁,南面敞口,风从西边来,刚好被左侧石壁挡住。
大山先让黑子进去转了一圈,闻了闻地面和石壁缝,确认没有兽味。
然后动手。
桦树皮撕成窄条,搭在凹坑口两侧石头上,风一吹会响。
草木灰撒在进口外三步的雪面上,挡味,看脚印。
干粮吊在石壁上方的石缝里,离地五尺。
暗火坑挖在凹坑最深处,用干透的松木碎屑引火,压上半湿的碎石,火苗矮得趴在坑底,几乎看不见光。
赵瘸子把双管猎枪从麻布里抽出来,掰开,左管空膛,右管空膛。
他从弹袋里摸出一发鹿弹,填进右管,合上。
然后抬起枪,枪托顶在右肩窝,右手扣上扳机,瞄了一眼凹坑口外那棵歪松树。
他又换左手托枪,右手单独扣扳机,空扣了一下,咔哒一声脆响,手稳得没晃。
大山没回头,正把黑子安排在凹坑口正面,铁头放在左侧石壁缝后,青麻放在右侧碎石堆边,红一贴在赵瘸子脚边。
四条狗各归其位。
天彻底黑透了,松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松枝呜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