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出了屯子就开始跑。
顺着冻沟底往南蹚了一段,沿着河套外围绕了一个大弧。
黑子留在家里。
带狗进县城太扎眼,后半夜一个人牵条大黑狗穿过街面,招人看。
棉袄里头那件旧秋衣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一阵一阵发凉。
县城房顶上的烟囱一根挨一根。
大山从城东那条窄巷子穿进去,沿着后墙根贴着走。
县公安局在十字街北头,三排红砖平房,院墙是水泥沙浆糊的,上头拉着两道铁丝。
正门有值班的,后门挂着锁,但宿舍在最后一排。
大山上回找小周喝茶的时候,小周提过一嘴自己住哪间。
东头第三个窗户,窗台底下有一棵歪脖子榆树。
榆树还在,冻得光秃秃的,枝杈子伸到窗台上方。
大山走到窗户底下,站了几秒。
他抬手,指关节在窗框上磕了三下。
力道不大,间隔均匀,足够把睡着的人惊醒。
弹簧床吱嘎响了一下。
窗帘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小周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支棱着,穿了件灰白的旧秋衣。
他盯着窗外的人影看了两秒,瞳孔收紧了。
“……林大山?”
大山贴在窗框边上,嘴唇几乎挨着玻璃。
“周同志,有急事。”
小周瞬间就醒透了,浑身的弦都绷了起来。
他没多问,伸手拨开窗户插销,把木窗框往里拉了半扇
冷风“嗖”地灌进去,小周打了个寒颤。
“快说。”
大山站在窗外,两手搭在窗台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废弃参场那棚子,我昨晚去摸过了。”
小周手攥得嘎巴响。
“你不要命了?”
“就在白桦林边缘,五十步外瞅的,没靠近。”
大山没给他追问的空当,一口气把见着的全倒了出来。
“石头底座两间房,西墙用新砍的松木重新搭过,门口挂着军绿帆布帘子,棚子东边停了辆角铁焊的独轮手推车,盖着油布,底下露着麻袋角和铁器边。”
小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门口雪地上三组脚印,第一组是军用大头棉胶鞋,市面上买不着的那种,剩下两组是普通棉鞋,大小不一样,至少三个人。”
大山伸出手指在窗台上点了一下。
“烟头两种,白杆过滤嘴,跟之前村北老李头家鸡笼旁边捡着的一样,还有一种”
他顿了半秒。
“牡丹。”
小周的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那伙京城来的盗参倒爷,兜里揣的全是牡丹烟。
大宽早就进去了,现在山上居然还有人抽这个。
“见着人了吗?”
“后半夜出来一个,穿深色棉袄,帽檐压得极低,没看清脸,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就回去了。”
大山的声音又压了一层。
“还有个事儿,我闻着炸山的硝铵炸药味儿了,甜丝丝的,刺鼻子,跟林场爆破清风倒木的时候,工棚里的味儿一模一样。”
“我滴个亲娘!”
小周整个身子都僵了,撑在窗台上的手都在抖。
他转身就往屋里摸,大山听见他拉抽屉、翻东西的声响,钢笔筒哗啦倒在桌上,滚了两圈。
没几秒小周就回到窗前,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和铅笔头。
“你从头说,慢点儿,别落细节。”
大山把昨晚见着的每一样东西重新报了一遍。
棚子的准确方位、新松木的痕迹、帆布帘子、独轮车、脚印分布、烟头位置、炊烟方向,连炸药味儿的浓度和当时的风向都报得明明白白。
小周的铅笔头在本子上唰唰划,字迹潦草得他自己过两天都未必认全,可该记的数据半点儿没落下。
写完最后一行,他“啪”地合上笔记本,攥得死紧。
“林老弟,走私炸药再加军用步枪,这可不是普通治安案子了,是重刑案。”
大山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小周搓了搓脸,把最后一点困意都搓没了。
“我这边也查到点东西。”
他翻开笔记本前面几页,指甲盖划着其中一行。
“马永山,正月十五以后,连续三次往山里方向走,每次背一个大号帆布包,深绿色的,鼓鼓囊囊。”
大山的手指在窗台上顿了一下。
“他的钱是一个省外的人给的,那人自称做皮子生意,在东关租了间民房,房东说口音像关内的,具体哪儿的还没查着,身份信息也是假的。”
大山沉默两秒,干干脆脆丢出三个字:
“王德彪。”
他把这三个字搁出来,干干脆脆,没有铺垫。
小周抬眼看他。
“他给那帮人带路打掩护。”
小周的铅笔头“咔”地停在纸面上。
他没否认,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
“正月底换证的时候,王德彪申报的常去猎场区域,我当时做了记录。”
小周食指点在一行字上
“北坡东北片区,含旧沟渠上游至白桦林边缘。”
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废弃参场棚子,正好就在这个范围的正中间。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这是把窝点划到自己的活动范围里了,真要是有人在山上撞见生面孔,他就说是自己带的打猎帮手,他一个民兵排长,谁敢多问?”
小周气得把笔记本往窗台上一拍。
“这事儿我今天一上班就跟赵队长汇报!”
大山伸手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周同志,汇报归汇报,千万别急着上山搜。
小周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五十步外都能闻着炸药味儿,谁知道棚子里存了多少?至少三个人,说不定还不止。”
小周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打草惊蛇容易,关门打狗难。”
大山把两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揣进棉袄兜里。
“那帮人要是跑了,炸药埋进雪堆里,开春化雪往下淌,整个北坡的水源都完了。”
小周的后背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你说的我全记下了,怎么行动得等上头定,但是情报必须先摸透。”
他把笔记本塞到秋衣领口贴着胸口放好。
“你这两天绝对别再往北坡靠了,听见没?”
大山点了下头。
“还有个事。”
大山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指了指北边。
“那帮人动静太大,把猪群、狍子全往南撵,连五百斤的猪王都从腹地赶出来了,他们要是用炸药炸大型野兽,冬天大雪封山,声响闷在沟底,三里外都听不见,等咱们知道就晚了。”
小周眼珠子一下子缩紧了。
用炸药打猎,最少判三年。
再加私藏军用步枪和炸药,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直接能枪毙。
大山从窗台前退了一步。
“我走了,天亮之前我得赶回去,不能让人发现我出来过。”
他把窗户关上。
大山看见他已经在摸裤子穿了。
四更天穿衣服,下一步肯定是去找赵铁军汇报。
大山转身,贴着后墙根往东走,拐进窄巷子,消失在天亮前最后一段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