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糖葫芦的甜香混着冬日寒风，茶摊烟火淡薄。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坐。
大山指尖搭在搪瓷缸沿上，扫了一眼就收了视线
他棉袄领子里面露出的制服领口，比上回新了一截。
“周同志气色好，过了个肥年。”
大山把搪瓷缸子往前推了推，顺手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小周接了烟，没急着点。
他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半圈，指节在烟纸上敲了敲。
“托你的福。”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大山听着，心里门清分量有多重。
孙秉德的案子，是小周独立侦办的第一桩。
截留火药底火、伪造台账、销毁原始记录，三条罪名叠上去，半分转圈的余地都没有。
大山划着火柴，凑过去给他点烟。
“听说孙干事进去了？”
大山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憨得很，像是刚从村头大喇叭听来的闲话。
小周吐出一口烟，没直接接话。
“害，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年后开庭，跑不了。”
他弹了弹烟灰，眼尾扫过茶摊周围两丈内的闲杂人，确认没人靠得太近，声音又压得低了半寸。
“审的时候，他自个儿往外倒了不少东西。”
大山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茉莉花碎沉在底下，苦得发涩。
“他交代了收好处的明细。”
小周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其中有一条，靠山屯一个姓林的，送了两瓶茅台酒，外加八十块现金。”
大山捏缸把的指节紧了紧，面上半点没露，喝茶的动作没停。
“八十块？”
“嗯，经手人是一个姓王的，拎着军绿色挎包送去的，时间是腊月十八前后。”
这几个要素大山心里门清。
两瓶葵花牌茅台是林富贵从他死去的老子遗物里顺走的，八十块是林富贵的私房钱，王德彪跑腿送货。
“这么说，送东西那个姓林的，算是行贿？”
大山皱着眉，像是听不懂公家的规矩。
小周看了他一眼。
“够不够行贿的线，得看数额和情节，两瓶酒加八十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把烟按在桌沿上掐灭，手指捻了捻烟灰。
“但孙秉德交代得很清楚，说是为了帮这个姓林的在供销社渠道上卡一个人。”
大山茶水下肚，凉得舌根发苦，心里却亮堂，俩人心知肚明的事儿，没必要挑明。
他脸上还浮着一层庄稼汉被公家术语绕晕的茫然。
“那这姓林的……会不会被追究？”
小周没有正面回答。
他从棉袄兜里掏出半块芝麻烧饼，掰了一小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芝麻粒掉在桌缝里，他也没捡。
“追不追究，得看案情需要，口供在卷宗里压着，什么时候用，上头说了算。”
大山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下。
意思是这把刀已经铸好了，悬在林富贵脑袋上头，但暂时没落下来。
什么时候落，取决于什么时候需要。
而谁能影响这个需要的时机，不言自明。
大山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整包推到小周面前。
“周同志，我一个打猎的，不懂公家的章法，但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小周看着那包烟，没动。
“我们靠山屯那地方又偏，消息又闭塞，上头有啥风吹草动，我们底下人两眼一抹黑。”
大山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话说得掏心窝子。
“您要是不嫌弃，我在村里帮您留意着点动静，谁进了村，谁出了村，有啥不对劲的苗头，我给您递个话。”
小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他干刑侦的，太明白“基层线人”的价值了。
县局刑警队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撒到乡下跟盐撒进大海一样，真正管用的永远是扎在泥土里的本地眼线。
而林大山这个人，脑子清楚，嘴严实。
更关键的是，他在靠山屯有根基，有邻里关系网，能摸到外人摸不到的底。
“行。”
小周把那包大前门拿起来，在掌心里颠了一下，揣进棉袄内兜，还拍了拍兜口。
“有啥情况，你赶集的时候顺道来一趟就成，别专门跑，费脚力。”
大山点头，端起搪瓷缸子把凉透的茶底子灌了一口。
他抹了抹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手指无意识划了下缸壁，沾了点碎茶叶。
“对了，周同志，我跟您打听个人。”
小周微微侧头。
“就是上回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姓王的，王德彪。”
大山的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赶集粮价几何。
“过年的时候，我听村里人说他初一就进了县城，说是去他姐家拜年，可都初八了也没见回来。”
他顿了一下。
“腿上有伤的人，往常在家猫冬都嫌冷，大过年的跑县城住一个礼拜，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搪瓷缸子里浮着的碎茶叶。
“王德彪。”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调平平的。
“就是被打穿大腿那个？”
“对，民兵排长。”
小周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芝麻屑，蹲久了腿麻，站的时候晃了一下。
“这个我帮你留意。”
大山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茶摊的寒风里，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还有件事。”
小周把火车头帽子往下压了压，话说得像顺嘴提的，眼尾却扫了大山背后的枪套一眼。
“正月底，县里要搞一次猎枪登记换证，全县范围的。”
大山耳尖动了动，脸上纹丝没动。
“持证猎户凭大队证明，可以重新核发火药底火配额。”
小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那边要是有需要，趁早把材料备齐了。”
火药底火配额重新核发。
这意味着孙秉德卡在供销社审批口上的最后一道铁锁，正式废了。
正规渠道从上到下全面解冻。
他手里有刘德福的长期狩猎批条，有大队的合法登记，火药底火只要花钱就能买，不用再跑青石黑市花四倍的冤枉钱。
大山冲小周点了下头。
“周同志慢走，路上小心。”
小周抬手虚虚摆了一下，转身沿着巷子往东走。
走了七八步，他的背影拐进主街的人流里，消失了。
大山在茶摊前站了几秒。
铁皮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冒着蒸汽，摊主老头蹲在地上往炉膛里添煤球，火钳子磕在炉沿上叮当响。
大山裹紧棉袄领口，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踩着冻硬的青砖地面往城外走，脚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惨白的光照在街面上，连影子都是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