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见暖,雪线开始往北坡上退。
大山坐在院里的劈柴墩子上。
面前的破木板上,一字排开摆着要进山的家当。
他手里攥着蘸了机油的破棉布,顺着56半自动步枪的烤蓝枪管一遍遍擦。
指腹贴着金属表面抹过去,没摸到一星半点锈迹。
“咔哒。”
拉开枪栓,检查弹仓。
大山从内兜摸出三颗子弹,压进弹仓。
剩下的三十二发黄澄澄的56式步枪弹,他仔细分成两份。
十七发用油纸包严实,揣进贴胸口的棉袄内兜,靠体温捂着防潮。
另外十五发塞进粗布枪套外侧的帆布兜里,抬手就能摸到。
军用步枪整理利索,大山抽出后腰的开山匕首,在青石磨刀石上淋了点水,正反各蹭了二十下,刀刃在偏西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两条三指宽的牛皮绳、两副换了新接头的双股钢丝绊索、两个防风火折子。
最后是干粮,四个冻得邦硬的苞米面饼子,一小布袋子熬干水分的熊油肉干,全被他塞进打满补丁的帆布背包里。
院门响了一声。
赵瘸子推门进来,红一跟在脚边,烟锅子叼在嘴里,冒着细碎的火星。
赵瘸子没废话,肩上的苏制双管拿下来,递到大山面前。
大山接过来,双手掰开枪管,大拇指抠了一下左管底下的击针弹簧。
是洋车座子截出来的簧片,绷劲不够了。
他转身从工具篓里摸出旧老虎钳,咬住簧片两头,往下掰了半寸,重新装回去。
试着扣了一下扳机,“咔”的一声,比刚才实了不少。
大山摇了摇头,把枪递回去。
“赵叔,这洋车座子簧退火了,我刚才调紧了点,也就能顶前三枪,这杆枪的左管,进夹皮沟只能当半条命使。”
赵瘸子接过枪,枪托在冻土上磕了磕。
“够使,镇供销社正月十五重开发火药底火,张主任给我新批了六发十二号鹿弹,加上底子剩的四发,凑了十发满的。”
赵瘸子把腰上的皮弹带拍得啪啪响。
大山点头。
“没遇上上回那头五百斤的猪王,十发鹿弹随便走,遇上了,不够它塞牙缝的。”
赵瘸子吐出一口烟气。
“真要碰上那畜生,我这管子里喷的是钢珠还是豆子,没分别,得靠你的家伙事儿。”
大山手指搭在腿边的56半枪托上。
“三十五发,每一颗都得算计着打。”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一截松木棒,在冻土上画了三个呈“品”字形的圆圈。
“最后过一遍。”
大山退后两步,左手两根手指捏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的响哨。
院子里懒洋洋晒太阳的四条狗瞬间弹起。
“去!”
大山右手平压。
黑子第一个窜出去,稳稳停在品字桩正中间的位置。
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闷吼,两眼锁死正前方虚拟的猎物。
红一不用催,跑到黑子右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趴下,盯着退路。
青麻从左侧大弧线绕过去,肚皮贴地,刚好落在左后方咬飞节的攻击位上。
铁头最后动,步子却一点没虚,沿着右侧的斜线狂奔而出。
到了跟青麻对称的右后方位置,前爪在泥地上抠出两道深沟,收住脚步。
它没再像打猪王那次一样去挤青麻的位置。
身形定稳后,铁头转过那颗灰黄色的脑袋,视线穿过院子,落在了黑子的后背上。
黑子纹丝不动,两只耳朵直直竖着,根本没回头看它。
铁头喉咙底滚出一声微弱的哼响,收回视线,稳稳蹲在原地。
两只黄褐色的眼睛盯紧了正前方。
大山把松木棒扔进柴火堆。
阵型成了,这四把刀,算是彻底磨利了。
……
大山领着小丫,去了李婶子家。
李婶子刚喂完鸡,围裙上还沾着两根鸡毛,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来。
“哎呀大山,咋这早来了?”
大山从兜里掏出两张嘎嘎新的“大团结”,连带着半面袋子细苞米面,一起塞过去。
“婶子,我跟赵叔要进趟深山,踩踩老参的道,丫头放您这几天,吃住给您添麻烦。”
李婶子脸一板,把二十块钱硬往大山兜里塞。
“你这孩子咋这么外道呢?老孙那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住几天还要钱?这苞米面我留下,钱拿走!”
大山用手挡住。
“婶子,一码归一码,穷家富路,这钱是留着给小丫应急的,您拿着我心里踏实。”
见大山眼神坚决,李婶子叹了口气,把钱卷好揣进贴身口袋。
“行,你把心放肚子里,婶子在,丫头肯定饿不着、冻不着,想吃啥我给她做!”
大山转头看小丫。
伸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哥去山里几天。”
“几天是几天?”
小丫的声音很轻,鼻尖泛着粉。
“雪化净之前,肯定回来。”
小丫盯着他背上那个灰布枪套,眼眶有点红,咬着嘴唇憋着没掉眼泪。
大山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
“在家好好写字,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啥好东西?”
“比松子还甜的东西。”
大山笑了笑。
大山站起身,没再多交代。
牵起黑子的牛皮绳,招呼了铁头和青麻,大步转身往院外走。
他没回头。
小丫也没哭,她就站在李婶子家的门槛上,脚尖掂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大山的背影。
直到大山的身影和几条狗在村北的土道拐弯处彻底消失,她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进了屋。
……
半个时辰后。
靠山屯北坡,白桦林边缘。
大山和赵瘸子一人一把枪,四条猎狗走在前面。
脚下的残雪已经被初春的暖风吹成了硬冰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
盗猎贼留下的一片狼藉已经被前两天的风雪重新掩埋。
再往前走,跨过那道结着冰瀑的暗沟,就彻底出了外山带的范围。
前方,是连绵不绝的老林子。
原始针阔混交林的树冠遮天蔽日,把底下照得昏暗不明。
风刮过林梢,带下来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后颈凉飕飕的。
踩碎枯枝的声响从密林深处飘出来,混着山风,听着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大山左手一松。
“进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