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靠山屯的积雪还没化干净,但太阳已经有了点暖意,照在院子里的冻土上,表层泛出一层潮气。
院门被一阵乱拍拍响了,急得很。
黑子率先竖起两只耳朵,冲着门的方向呜了一声。
大山走过去拔门栓。
门外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灰棉袄,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弯着腰喘粗气。
林大强。
林富贵的大儿子。
大山跟这个堂兄没什么来往,平时在村里碰见连招呼都懒得打。
“大山……大山你快去看看吧……”
林大强上气不接下气,两手撑着膝盖。
“我爹……我爹在家要上吊!说活不下去了!”
“上吊?”
“真的!我二弟拦着呢,他把裤腰带解了往房梁上系……”
大山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黑子。
黑子歪着脑袋看他,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去找刘叔。”
大山转身回了院子。
“你不去看看?那是你亲大伯!”
大山头也没回。
“我跟他不亲。”
院门合上了。
林大强在外头站了几秒,跺了跺脚,转身往大队部方向跑了。
---
刘德福带着柱子和老孙头赶到林富贵家。
林大强和他弟林二虎正一人拽一条胳膊,把林富贵按在炕上。
裤腰带确实系在了房梁的铁钩子上,但系的是活扣,一拽就开。
林富贵坐在炕上,头发乱蓬蓬的,棉袄敞着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见刘德福进来,哭得更大声了。
“德福!你给我做主啊!我活不了了!”
刘德福站在炕前,扫了一圈。
炕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信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县纪委收”。
一沓手写的稿纸,蓝墨水钢笔字,写了三四页,密密麻麻。
刘德福把稿纸拿起来看。
他一页一页翻完。
写得不算多,但条条往要害上戳。
说林大山持有的苏制双管猎枪实际藏在赵瘸子家地窖私藏,说青石黑市倒卖了几百斤野猪肉没有任何票据,说林大山与县公安局的干警私下勾连,借公权力整治亲族长辈。
有些是瞎编的,有些是真的。
要命的就在这儿,真假掺半,查起来最麻烦。
刘德福把稿纸放回炕桌上,背着手站了半晌。
“大强、二虎,你俩出去。”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磨磨蹭蹭往外走。
“柱子、孙叔,你俩也出去,在院门口守着,谁也别放进来。”
屋里只剩刘德福和林富贵。
刘德福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沓稿纸和信封一起拿起来,叠好,揣进了自己棉袄内兜里。
林富贵的哭声戛然而止。
“德福,你干啥?那是我写的!”
“我知道是你写的。”
刘德福从兜里掏出旱烟,慢腾腾地卷了一根,划火柴点上,深吸一口。
“富贵,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再答。”
“这材料,你是想让我替你送出去,还是想让我替你压下来?”
林富贵张了张嘴,没声了。
刘德福把烟灰弹在炕沿上。
“送出去也行,县纪委收了信,下来人查,先查大山,再查你,你给孙秉德送两瓶茅台加八十块钱的事儿,你以为案底里没记?孙秉德进去那天交代得干干净净,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了啥,白纸黑字摁了手印。”
林富贵的脸从红变白。
“纪委的人只要把孙秉德的口供调出来,你林富贵行贿国家干部,现在严打,你自己掂量掂量够判几年。”
“我……我不知道他交代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刘德福把烟蒂摁灭。
“我今天把话搁这儿,这材料我替你收着,你要是消停了,这事儿就烂在我兜里,你要是还折腾,那我就不管了,该交哪儿交哪儿,大山那孩子的手段你又不是不清楚,真把他惹急了,他不用动手,就把你送茅台那笔账往县里一捅,你就进去了。”
林富贵的嘴唇抖了半天。
“德福……我就是不甘心啊……那是我兄弟的儿子,他爹留下的东西凭啥全归他……”
“你兄弟的东西?”
刘德福站起来,拍了拍棉袄。
“你兄弟死的时候你干了啥?全村都看着呢,行了,别嚎了,过日子吧。”
刘德福推门出去了。
---
傍晚,刘德福拎着个布袋子来了大山家。
大山正在灶屋里给小丫擀面条。
面团在案板上被推得薄薄的,小丫在旁边拿根筷子比划着学切。
“大山。”
刘德福站在灶屋门口,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
里头就是那沓稿纸和信封。
“你看看吧,你大伯……他已经魔怔了。”
大山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把稿纸抽出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小丫好奇地抬头看,大山伸手把她脑袋按回去。
“切你的面。”
小丫噘了噘嘴,低头接着切。
大山把稿纸叠好,揣进棉袄内兜里。
“刘叔,谢了。”
刘德福搓了搓手,没急着走。
他的表情不太自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大山啊,你大伯这个人,是混账,但他毕竟……”
“刘叔。”
大山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要是想把水搅浑,那我就让县里把那条口供落到实处,正式追诉,到时候不光他林富贵要进去,整个靠山屯的账都得翻一遍。”
大山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
“谁经手过什么、谁签过什么字、谁盖过什么章,一笔一笔都得过。”
刘德福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站在灶屋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山没抬头。
“刘叔,您是聪明人,我不用多说,您帮我把他按住,大家太平过日子,按不住的话……”
他停了一下,把面皮翻了个面。
“那就别怪我不讲亲戚情分了。”
刘德福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住。
“……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出了院门,渐渐远了。
小丫切完最后一刀面条,抬起头。
“哥,刘叔脸色咋那么难看?”
“天冷,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