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瑾没有回答他。
他甚至没有看殷妄,目光一直停在卫景昭身上。
“殷妄。”他开口了,“你先离开一下。”
殷妄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让我走?”
“对。”江云瑾终于偏过头来看他,“你先走,我待会儿去找你。”
殷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站在断桥上的鬼王,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凉飕飕的意味,“我走,但你记住,别待太久。”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暗渊深处走去,身形一晃便融入了灰黑色的雾气里,消失不见了。
无间渊的断桥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江云瑾站在这一端,卫景昭站在那一端。
中间隔着几丈的距离。
两人四目相对间,江云瑾笑了。
“陛下,好久不见了。”
卫景昭站在那里,听到“陛下”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太重,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阿瑾。”
他听着自己叫出这个名字,像是隔了漫长的一生又重新念出了那句咒语。
江云瑾垂下眼帘,笑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我以为你投胎去了。”
卫景昭一直专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印进自己的魂魄里。
“我没投……我……不想忘。”
江云瑾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断桥的中间,离卫景昭更近了一些。
“不想忘什么?”他问。
卫景昭看着他走近,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越来越厉害,可他依然压着,压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不想忘你。”他说,“我怕投了胎,就再也记不起你了。”
江云瑾站在那里。
他看着卫景昭那张年轻了太多的脸,忽然想起殷妄方才说的话。
“我跟他说,当了鬼王就能永远年轻,就能保留记忆,就能回人间去看他喜欢的人,他就信了。”
“所以你就当了鬼王?”江云瑾语气轻快得很,像在跟老朋友闲聊,“就为了不忘记我?”
卫景昭看着他。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哑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可我那时候……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我不想忘了你,不想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人,不想我们相遇却形同陌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哪怕只是记得你的名字也好。”他低声说,“哪怕只是记得你的样子也好。”
江云瑾站在他面前,听着这些话,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的距离,只剩下一臂之遥。
卫景昭看着他,眼眶红着,嘴唇抿着,整张脸上写满了那种像是濒死之人终于见到光一样的、脆弱的、不敢置信的渴望。
江云瑾抬起手来。
他的指尖碰到了卫景昭的脸。
卫景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躲。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江云瑾的指尖贴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过,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我一直在想你。”江云瑾说,“陛下,从凡间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
“我以为你投胎了,以为你会有新的人生。”
卫景昭听着他的话。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
很轻,很慢,沿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江云瑾的指尖上。
“可原来你没有。”江云瑾继续说,“你没有投胎,你在这里当了个鬼王,困在这座深渊里出不去,为了什么?为了记住我?”
“卫景昭,你怎么这么傻。”
卫景昭没有擦掉脸上的泪。
他只是看着江云瑾,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像是隔了一生终于能笑出来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后悔。”
江云瑾沉默了一下后,轻笑一声:“那我以后就常来找你。”
卫景昭愣了一下。
“你……来找我?”
“对呀。”江云瑾收回手,退后半步,“你不是出不去吗?那我进来不就行了,反正我能进来。”
卫景昭看着他那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
看他站在断桥上,身后是灰黑色的雾气和暗红色的天穹,可整个人亮得像是从外面带了一束光进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听风亭里,江云瑾冲他笑,说“那陛下你可得给我撑腰”。
想起在御书房里,江云瑾把两块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说“给你留了两块”。
想起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想说“朕其实喜欢你”。
他没说出口。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江云瑾冲他笑,他忽然觉得,那句没说完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那个人说以后会常来看他。
那就够了。
江云瑾回去玉京山的时候,晏识卿没跟着他。
那人笑着说“我去看看以前住的地方还在不在”,然后就走了。
江云瑾也没拦他,反正这人来去自由,用不着操心。
几日后,玉京山的晨雾还未散尽,谢共秋就堵在了江云瑾院门口。
他一看见江云瑾推门出来,便开门见山:“演武场,比一场。”
江云瑾正打着哈欠,头发随意扎着,衣裳也只套了一件松垮的浅灰布衫。
他听了谢共秋的话,眨了眨眼,把哈欠打完,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刚回来就找我打架?”
“切磋。”
“行行行,切磋。”江云瑾回屋换了衣裳,顺手把灵剑从架子上拿下来。
剑入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掌心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温热,像是剑身在轻轻回应他的触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然后他想起了那晚在镜心湖底,这柄剑挣脱储物袋、把他往湖里推的情景。
当时他不明白,只觉得这剑是不是抽了什么风。
可如今记忆恢复了,他再回想那一幕,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柄剑是晏识卿的佩剑。
是他和晏识卿一起锻造出来的。
后来晏识卿去服苦役了,但没把剑带走,后来剑就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