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江云瑾答得干脆。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想。”江云瑾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那个弟子的脸，“一个人若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毫无破绽，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所有可能被发现的地方都掩饰起来。”那弟子想了想说。
“对，他会拼命掩饰。”江云瑾点了点头，“可越是拼命掩饰的东西，就越容易留下痕迹，你只需要抓住他掩饰的那个点，顺着那一点撬开一道口子，然后整座阵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垮到底。”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翻转的手势：“就好比一个人穿了一件太完美的衣裳，完美的连褶皱都没有，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台下有人笑出声：“会觉得是假的。”
“对呀！衣服穿在身上总会起褶子的。”江云瑾笑得眉眼弯弯，“阵也是一样的道理，它不可能完美无缺，你觉得它没有破绽，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破绽的破绽’。”
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了。
苏青时坐在台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江云瑾身上。
他看江云瑾在台上那副从容自在的模样。
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他听过很多人讲阵道，有人讲得严谨，有人讲得扎实，有人讲得细致……
可江云瑾讲阵道，像是在讲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让人笑出声来的时候，顺便把道理也记进了心里。
慕容聿坐在另一侧，他的目光追着江云瑾在台上的一举一动，看他抬手比划时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看他讲到兴头上会不自觉地在台上来回踱步，看他偶尔歪着头朝台下的弟子们笑，笑得人心头发软。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讲。
明明是在讲阵道，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说书、在讲笑话、在分享一件有趣的事。
台上的江云瑾浑然不觉那俩人的目光，他正在接受着满场的笑声。
台下笑声渐渐小下去之后，江云瑾又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我再给你们讲最后一点。”
“你们现在用的阵，不管是攻阵、守阵、还是辅助阵，大部分都是前人传下来的，你们照着用，用好了叫精通，用差了叫丢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偏了偏头，“前人为什么这么布？”
台下的笑声停了，换成了安静。
“因为他们那时候遇到的情况就是那样，他们的敌人就是那样打的，他们的灵脉就是那样流的，所以他们把阵布成了那样。”江云瑾的语气平和了些，“但你们想想，你们的敌人跟几百年前一样吗？你们的灵脉跟几百年前一样吗？”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都不一样了吧。”
“那你们为什么还照着老法子来？”
台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年轻弟子们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浅碧色长衫的少年，看他站在那里面带笑意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就像是在街边茶摊上跟人闲聊，可那个问题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像是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江云瑾看着台下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弯起嘴角，又补了一句：“所以，能改就改。”
“别怕改坏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你觉得不合适就改，改完不合适再改，改到合适为止。”
“好了。”江云瑾说到最后，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我讲完了。”
白帐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比方才苏青时和慕容聿讲完的时候都要热烈，响得多。
有些弟子甚至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朝台上喊：“江道友，再讲一段吧！”
“再讲一段！”
“再讲一段！”
江云瑾站在台前，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不讲了不讲了，再讲下去你们该嫌我话多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苏青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青时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眼眸里映着江云瑾那张被笑意浸透的脸。
他看了江云瑾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低声说了一句：“讲得真好。”
江云瑾被这句夸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苏师兄，我这都是野路子，比不上你讲的那么正统。”
“没有。”苏青时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极了，“你讲的那些，我讲不出来。”
江云瑾被他这么认真地看着，也有些小小的得意起来。
慕容聿坐在另一侧，目光在江云瑾和苏青时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浅了些。
研讨会上午的场次就此结束。
中场休息的时候，江云瑾被一群年轻弟子围住了。
那些弟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问题，有的问破阵的思路，有的问布阵的经验，还有几个胆子大的问他能不能再开个小课。
江云瑾被围在中间，笑着一个个回答。
他讲得眉飞色舞，那些弟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苏青时站在帐外，隔着人群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江云瑾被那么多人围着，看着他的笑脸在那些年轻弟子中间格外明亮，看着他被人仰慕、被人喜欢。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
慕容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中央那个身影。
“他讲得确实好。”慕容聿开口了。
苏青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聿没有回视他，目光依然落在江云瑾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离自己很远、又很近的东西。
“嗯。”苏青时应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没有再说话。
他们只是并肩站着，看着同一道身影，看着那个人笑，看着那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聿忽然开口：“苏青时。”
“嗯？”
慕容聿沉默了一息。
“……没事。”
他丢下这两个字后，就转身朝帐内走去。
苏青时留在原地，又看了江云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