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又能怎样?”卫景昭抬起头来看向他,“你的日子还长,不必为朕的事分心。”
江云瑾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在卫景昭面前坐了下来。
他坐在卫景昭膝边,仰着脸看他,和当年在京城街头那次一模一样。
“陛下。”他说,“你当初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个累赘?”
卫景昭微微蹙了一下眉:“……没有。”
“那你现在把我撇开,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卫景昭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江云瑾伸手,覆上了卫景昭搁在膝头的那只手。
卫景昭的手很凉,比平日里要凉得多,像是一块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温度的玉。
江云瑾的掌心却是热的,温热而干燥,包住他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道。
“陛下,你捡我回来,养了我三年,教了我三年,这三年里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所以现在,我不会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认真,没有一丝玩笑之意。
卫景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长明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哪怕朕时日无多?”卫景昭最终开口。
“哪怕你时日无多。”江云瑾说。
然后他松开了卫景昭的手,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好了,晚膳还没吃呢,陛下你先歇着,我去让御膳房做点好消化的,你这几日肯定没好好吃饭。”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拢之后,卫景昭独自坐在案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握过的那只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很深的凉意里拽出来。
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到了深秋,卫景昭已经无法下榻了。
太和殿的龙椅空了将近三个月,朝臣们从最初的惊惶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奏折由郑福每日送到寝殿,卫景昭靠在床头批阅,朱笔的字迹越来越潦草,但依然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江云瑾也不怎么回昭阳宫了,天天待在寝殿陪他。
卫景昭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张桌案前写字,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确认他睡着了还是醒着。
卫景昭睡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有时候翻书,有时候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拿一块软布替他擦手心。
“你不用天天守着朕。”有一天卫景昭说。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要停下来喘两口气。
江云瑾正坐在桌案前临一篇《洛神赋》,闻言头也不抬:“我没守着你,我是在这儿写字,你这儿暖和,我那边冷。”
卫景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朕的寝殿比昭阳宫暖和?”
“那当然,你这边炉子烧得多。”
其实炭火是多的,但热气上不来,整座寝殿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寒。
江云瑾心里清楚,但面上从不提。
入冬之后,卫景昭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有时候江云瑾跟他说着话,说到一半没了回应,低头一看,他已经歪在枕头上睡过去了。
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江云瑾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探了探他的手心。
凉的。
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暖了很久,才重新放回被子里。
太子是开春时定下的。
宗室里选了两轮,最后选中的是庆王家的嫡长孙,今年七岁,叫卫明辉。
那孩子被送进宫那天,江云瑾正好在御书房替卫景昭整理奏折,听见郑福在门口通报说“小殿下到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小锦袍的男孩被内侍领进来,身材比同龄人瘦小些,但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规矩地跪下磕头,声音清脆:“孙儿卫明辉,叩见皇祖父。”
卫景昭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笑了笑:“起来吧。”
卫明辉站起来,安安静静地垂手立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了一眼皇祖父,又瞟了一眼旁边那个坐在桌案前的哥哥。
他认得那是谁。
京中早传开了,皇祖父在宫里养了一个少年,养了好些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为人处世,视如己出。
卫瑾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哥哥”。
江云瑾正在研墨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有点紧张,手指在袖口里攥着,但面上努力维持着端方,像个小大人似的。
江云瑾忍不住笑了一下。
卫明辉见他笑了,呆了一下,然后也忍不住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脸有点红扑扑的。
卫景昭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彻底放下了心。
几日后,江云瑾推门进来的时候,卫景昭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
但即便是这副模样,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仪态,衣襟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像是不肯在江云瑾面前露出一丝狼狈。
卫景昭睁开眼,看见是江云瑾,微微一笑:“今日天气不错,好久没听书了,我们去御花园听一会吧。”
听风亭里铺了厚厚的软垫,炭火在铜炉里烧得正旺,把整座亭子烘得暖融融的。
江云瑾把卫景昭扶到软榻上靠好,又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然后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伏在他的膝上。
说书先生今日讲得是一个关于狐狸报恩的故事。
故事里的狐狸化作人形,替恩人操持家务、缝补衣裳,后来恩人得了功名,娶了美妻,狐狸便悄悄走了。
江云瑾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闷声开口:“这个狐狸真傻。”
卫景昭的手指在他发间停了一瞬:“为何?”
“她替那人做了那么多事,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就走了。”江云瑾轻哼一声,“如果是我,我就赖着不走,吃他的喝他的,让他养我一辈子。”
卫景昭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又听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云瑾。”
“嗯?”
“朕给你留了一道旨。”卫景昭说,“藏在御书房的暗格里,等朕走了之后,郑福会当朝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