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瑾听到这句夸奖,尾巴又翘起来了:“那是,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天赋异禀。”
卫景昭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又过了几月,卫景昭开始教江云瑾写文章。
从最简单的记事开始,先写三百字,写什么都行。
江云瑾的第一篇写的是“记昨日午饭”,详细描述了御膳房的糖醋排骨如何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卫景昭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叫记事?”
“对呀,我记的是昨天吃的饭。”
“记事是让你记述一件事,不是让你写菜谱。”
“这不也是事吗?”江云瑾理直气壮,“民以食为天,我写吃饭怎么了?”
卫景昭被他堵得无言以对,最终只说了句“重写”。
第二篇江云瑾写的是“记今日早朝”,写他趴在昭阳宫窗台上偷听外面太监们议论朝堂趣事的经过。
卫景昭看完之后,沉默得更久了。
“你偷听朝政?”
“我没有偷听朝政。”江云瑾面不改色地纠正,“我是在听他们说闲话,朝政那部分我一个字没写。”
“那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张公公和王公公打赌,赌今日早朝哪个大人会挨陛下骂,张公公押了周大人,王公公押了李大人,结果两个人都输了,因为今天早朝没人挨骂。”
卫景昭放下那篇三百字的“文章”,揉了揉太阳穴。
“你写文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江云瑾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出自真心的。”
卫景昭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从明天开始,你写读书笔记。”
“读书笔记是什么?”
“读完一篇文章之后,把你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可以是对文章的理解,也可以是对其中某个道理的感悟。”
江云瑾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他交上来的读书笔记是关于《论语》里“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一句的。
卫景昭看完之后,把那页纸反反复复读了三遍。
江云瑾写的是:“如果三个人一起走路,里面一定有个能教我东西的人,那我要是只跟一个人走路呢?要是那个人什么都不懂呢?所以孔子这话大概是在提醒我,人要多出门,多认识人,认识的人多了,里面总有几个能让你学到东西的,如果认识的人不够多,那就多认识几个。”
这段话逻辑不太严密,甚至有些地方在偷换概念,但卫景昭读完,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你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想得很活。”
“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没有被书里的字困住。”
江云瑾眼睛一亮:“那算夸我吗?”
“算。”
“那太好了。”江云瑾高兴地又铺了一张纸,“我今天再写一篇。”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后来卫景昭就干脆在御书房专门为他设了个桌案。
卫景昭在批折子之余,会继续教他读书写字。
御书房的桌案上渐渐堆满了江云瑾写过的纸。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写满了正经的读书笔记,有的写着写着就拐到了别处去。
卫景昭每天都会在他的作业上留下朱笔批注。
那些批注从最初的“重写”渐渐变成了“有进步”,又从“有进步”变成了“不错”。
再到后来,偶尔会出现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善”字。
江云瑾每次都翻到最后去看有没有批注,看见那个“善”字的时候,就会忍不住高兴。
这天下午,江云瑾把写好的读书笔记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回去坐好,而是站在卫景昭身侧,歪着头看他批注。
他离得很近,近到卫景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气息。
卫景昭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你站这么近做什么?”
“看你批什么。”江云瑾理直气壮,“你每次都写得很小,我要凑近才看得清。”
卫景昭没有让他退开,低头在纸边写下了一个“善”字。
江云瑾看见那个字,满意地弯起嘴角。
他正要退回去,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卫景昭翻开的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他前几天的一篇习字,题目是“我的陛下”。
那篇习字他记得很清楚,写得不长,只有两百来字,内容是描述他进宫之后的生活。
说陛下每天早上让人送好吃的、说陛下给他请了说书先生、说陛下教他写字的时候很有耐心。
江云瑾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
那张纸的边缘有被摩挲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看过。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他问。
卫景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觉得这篇写的不错。”
“哦。”江云瑾没有多想,相反还有点小得意。
于是,他也没有再追问,退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继续开始练字。
窗外的海棠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夕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张相邻的桌案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眨眼间,三年就过去了。
江云瑾如今已经十八岁了,身量拔高了不少,五官渐渐舒展开来。
那双桃花眼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看谁都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他在宫里的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每日早起去御书房,卫景昭批折子,他就在旁边的桌案上练字或者读书。
午后再去听风亭听半个时辰的说书。
晚膳后若卫景昭得空,便会陪他在御花园里走一走,消消食,聊几句有的没的。
御书房原本是朝臣们议事的重地,如今硬生生被江云瑾带出了一股家常的味道。
桌案上除了奏折和朱笔之外,还常年摆着一碟点心、一壶热茶,偶尔还有江云瑾从御花园里摘来的几枝时令鲜花,随随便便插在笔筒里。
朝臣们最初对此颇有微词,但被卫景昭一句淡淡的“朕允的”全噎了回去。
三年的时光足以让很多事情水落石出。
至少,那些原本以为江云瑾是“陛下的男宠”的人渐渐发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卫景昭待江云瑾的方式,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