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凌昭白穿了一身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中的灵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清冽的弧线。
演武场空旷无人,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套剑法。
江云瑾蹲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趣。
他看得出来,凌昭白如今练的这套剑法,和未来他教自己的那套路子已经颇有几分神似了。
虽然不如后来的圆融贯通,但那种沉稳扎实的根基却已初具雏形。
只是此刻的凌昭白还带着几分过于用力的认真,每一剑都力求完美,反而少了一点游刃有余的灵动。
“凌师兄!”江云瑾从石栏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演武场边缘,朝他挥了挥手,“一个人练多没意思,要不要我陪你过两招?”
凌昭白的剑势收住了。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江云瑾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你?”
“对呀,我。”江云瑾已经召出了自己的剑,在手里转了个花,“放心,我不会伤着你的。”
凌昭白似乎被这句“不会伤着你”稍微激起了一点好胜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好。”
江云瑾咧嘴一笑,提剑走进场中,与凌昭白相隔三丈站定。
凌昭白摆出了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沉静。
江云瑾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又忍不住涌起一股“逗逗我师尊”的冲动。
他率先动了。
剑光乍起,他没有用自己最擅长的路子,而是故意放慢了半拍,学着玉京山剑法的路数,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现学现卖”的生涩感。
凌昭白起初还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剑锋点到即止,没有出全力。
但过了几招之后,他渐渐发现对面这个人虽然招式看起来不算纯熟,但对剑意走向的把握却异常敏锐。
她总是在他出招的前一瞬就调整好了重心,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剑路。
凌昭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攻势,剑势从最初的试探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江云瑾见他已经认真起来,也暗暗调整了节奏,不再刻意压着速度。
两人在演武场上你来我往,剑光交错,身形游走。
凌昭白的剑法沉实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冲劲。
江云瑾则轻盈灵动,像一片在急流中穿梭的竹叶,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锋芒,又在他露出破绽的瞬间递出一剑。
演武场周围不知何时开始聚集了几个路过的弟子,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招呼同伴:“快来快来!有人在跟凌昭白比剑!”
“凌昭白?那个整天不说话、就知道闷头练剑的凌昭白?”
“对!而且跟他打的那个人好像是天衍宗来的那个客卿!”
“那个阿肆姑娘?走走走去看看!”
人越聚越多。
演武场边的石栏上很快坐满了一排弟子,还有人干脆站在树下踮着脚尖往场中张望。
“哇,凌昭白今天出剑好快啊……”
“那天衍宗客卿也不慢啊,你们看她闪避的那个角度,正好卡在凌昭白的剑风边缘,稍微偏一点就被扫到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凌昭白的剑那么密,她居然一次都没被碰到?”
“不愧是能当客卿的人啊,好厉害……”
江云瑾耳尖地听见了那些议论声,心里暗暗得意。
但他依然控制着节奏,没有全力出手。
他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赢,而是让凌昭白打一场痛快的、酣畅淋漓的剑。
他看得出来,凌昭白平日里与人交手的机会并不多,同门弟子大多不愿与他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切磋,他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一个人闷头练剑。
一个人练剑练得再好,也需要真实的对手来磨砺。
两人又交手了数十招,凌昭白的攻势越来越猛,剑光如银瀑倾泻。
江云瑾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微微加快了速度,剑尖虚晃一招,引开凌昭白的防守重心,然后顺势一挑,剑脊正好拍在凌昭白的剑柄上。
灵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插进了不远处的泥土中。
凌昭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正收剑入鞘的人。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但目光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罕见的、像是找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兴奋。
演武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凌昭白输了?”
“阿肆姑娘最后那一剑确实精妙,换了我我也接不住。”
“但是她怎么会玉京山的剑法?而且打得那么熟练?”
“她最近不是常去讲学堂吗?会点玉京山的剑法也不奇怪吧……”
“可她才待了一个月,就学得比我这练了好几年的人还要厉害。”
江云瑾走到凌昭白面前,弯腰拔起那柄插在土里的剑,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沾的泥,然后双手递还给他:“凌师兄,你方才那一招‘回风拂柳’已经比前几天课上练的时候流畅多了,就是收招的时候肩胛骨还是有点绷,下次试试放松一点,让剑势自己顺着惯性走,不用刻意往回拉。”
凌昭白接过剑,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会玉京山的剑法?”
江云瑾眨巴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地搬出准备好的说辞:“会玉京山的剑法很奇怪吗?我当初就是因为仰慕玉京山的剑法才特地前来的,这些天可不少勤学苦练。”
凌昭白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可是你方才的剑路,有几处走法,不像是只看过几天剑谱就能领悟的。”
江云瑾心里微微一跳,但面上依然维持着笑容:“我学东西比较快嘛,天衍宗的人嘛,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
凌昭白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
演武场边缘,应拭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站在树荫下,抱着手臂,目光落在场中那两道身影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就那样安静地看完了整场比试。
等到凌昭白收了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才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到凌昭白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出剑比平时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