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面中央嵌着一面巨大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墨色玉石。
玉石表面不知用什么手法映出了头顶那片星河的倒影,仿佛脚下也踩着一片流转的星空。
而玉石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季尘霄今日没有穿那身素净的白袍,换了一件深墨色的宽袖长衣。
他的白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白绫覆眼,面朝崖外的方向。
像是正在“看”那片被墨色玉石映照出来的星河。
江云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更没想到是季尘霄。
他张了张嘴,正犹豫要不要出声,季尘霄却先开口了。
“睡不着?”
“季前辈?”江云瑾迈步走上观星台,在他身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您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的人,不止你一个。”季尘霄微微偏过头,面朝他的方向,“白日里听长老说,你对星轨与命数之间的关联很感兴趣。”
江云瑾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挠了挠后脑勺:“长老跟您说的?”
“天衍宗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季尘霄的语气平淡。
江云瑾“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面墨色玉石上。
玉石的表面映着星河,那些星点的位置和头顶那片天穹几乎完全对应。
只是尺寸缩小了许多,像一面能将整片天空纳入掌心的镜子。
“这个是什么?”他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玉石表面,指尖触及的触感微凉而光滑,像触摸一片凝结的深水。
“星轨盘。”季尘霄说,“天衍宗立宗之初便有的古物,可映照天穹星象,也可追溯过往的天轨变化。”
“那它能映出过去的星象?”江云瑾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比如……一百年前的今天,天上是什么样?”
季尘霄沉默了一瞬。
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不太愿意被触碰的弦。
“能。”他说,“你想看?”
“想!”江云瑾毫不客气地点头。
季尘霄没有拒绝。
他在玉石边缘蹲下身,伸出右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玉石表面某处星点之上。
一缕极细的灵力从他指腹渗入玉石,那面墨色的镜面便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涟漪散开之后,原本清晰的星图变得模糊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聚拢。
聚拢成了一片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天穹。
星点的位置偏移了,几颗原本在东南角的亮星移到了正中央。
西北方向多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某片星云在那个夜晚格外明亮。
江云瑾凑近了看,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一百年前的星空吗?”
“嗯。”季尘霄收回手,指尖在玉石边缘极轻地蹭了一下,“那一年的星轨偏东,与今年有所不同。”
江云瑾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季前辈,您以前经常来看星星吗?”
季尘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着方才蹲着的姿势,面朝玉石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那片百年前的星空。
“……以前常来。”他最终说,“后来……便不常来了。”
“为什么?”
“因为看得再久,也改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
江云瑾看着那片星图,问道:“季前辈,您是有什么特别想改的事吗?”
季尘霄没有说话。
夜风从崖边灌上来,吹动两人的衣袍。
过了很久,久到江云瑾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听见季尘霄的声音在风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但我改不了。”
江云瑾没有再追问。
他看着那片百年前的星空在镜面中缓缓流转,然后换了个话题:“这片星图的边缘,好像有一些比别的星点暗的光点,那是什么?”
季尘霄似乎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那是已经熄灭的星轨,有些星在漫长的时间中会逐渐黯淡,直至彻底从星图上消失。”
“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云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几颗正在缓慢变暗的光点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那它们消失之前,总有人记得它们吧?”
季尘霄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面朝江云瑾的方向,白绫之下的眼睫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观星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从崖边掠过发出的低吟。
突然季尘霄开口道:“三日后是天衍宗百年一度的星祭,需以灵力引动穹顶星盘,你的灵力质地颇为纯净,我……想问一问你,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江云瑾端着碗眨了眨眼:“星祭?那是什么?”
“一种古老仪典,借星轨之力沟通灵脉,稳固宗门气运。”季尘霄的解释简单而清晰,“主持者需将灵力注入星盘中枢,而引星之人需以自身灵力为桥,让主祭者可以更从容地梳理星轨的流动。”
他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你若是觉得不便,不必勉强。”
“方便方便!”江云瑾立马来了兴趣,“我正好想见识见识天衍宗的大场面呢,再说了,您都亲自开口了,我哪能不给面子?”
季尘霄听得他这颇为混不吝的应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便说定了。”
次日,季瑜安如常来客居。
江云瑾正蹲在炉边烤灵果吃,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季瑜安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
“嗯?”
“你师尊昨天晚上跟我说,后日那个星祭要我帮忙引星。”江云瑾把烤好的灵果掰了一半递给季瑜安,语气自然得像在分享零食,“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个星祭的事啊。”
季瑜安接过那半颗灵果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垂落在掌心里那枚烤得微微焦黄的灵果上,停顿了两息,才重新抬眼看向江云瑾:“……师尊亲自告诉的你?”
“对啊。”
季瑜安垂下眼帘,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淡然的腔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师尊……很少出观星殿。”
“是吗?那看来还挺巧的,昨晚刚好遇上。”江云瑾毫无察觉,又掰了一块灵果递过去,“你吃呀,别光拿着。”
季瑜安接过那块灵果,没有立刻入口。
他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烤得焦黄、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果子,脑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江云瑾说的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