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海盗的营寨,半夜先熄了灯。
第一盏在港门左侧,第二盏在水栅后面。
第三盏灭得最慢,灯芯被人一掐,黑暗贴着水面铺开,像给那艘不挂旗的船让出一条路。
没有锣声。
没有号角。
连营里的狗都被提前拴远了,只在远处闷叫两声,又被人踹得闭嘴。
望楼上的弓手没有张弓,炮台那边也没有推炮。平日里一听水声就要骂人的哨兵,此刻全背过身,只盯着营内,显然是在防着营里的人看见这艘船。
沈照夜贴着破窗,听见水栅打开的声音。铁链放得很轻,木轴事先上过油,没有平日那种刺耳的吱呀。
周鹤年站在他身后。
“看见没有?”
沈照夜道:“看见了。”
“这叫防海盗?”
沈照夜没回答。
码头上,白日里压着药账不让翻的披甲军官已经换了干净外袍,腰刀仍在,却没有带盾牌兵。他身后两个亲兵提着灯笼,灯笼外罩了一层青布,只让一点光落在脚下。
不挂旗的船贴着岸逐渐靠近。
船帆收得干净,桅杆上没有号旗,船身擦得很整洁。船靠岸时,缆绳刚抛出,码头边的亲兵就接住了,像是早知道这绳子会落在哪里。
前屋有人急急进来。
老杂役压着嗓子喊:“沈照夜,快提药箱!”
周鹤年往门外看了一眼。
“轮到你看伤了。”
沈照夜把袖里的暗缝压平,起身去拿药箱。
老杂役挡在门口,脸色比海上的夜还阴。
“马先生说了,只许看伤,不许看其他的,尤其是货物。眼睛乱瞟,明早就把你扔尸坑里。”
沈照夜道:“伤在货上?”
老杂役噎了一下。
“少贫嘴。”
他把沈照夜往前推。
码头比白日安静。
白日里搬炮、修缆绳、拖尸的地方,夜里被清出一条干净的路。几个流犯被押在远处墙根下,头低着。仓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少数几个亲兵把守。
马军医已经到了。
他看见沈照夜,眼神一冷。
“你来给船上的人治伤。治完就回去,别乱走。”
披甲军官没看沈照夜。
他正对船头一个矮壮男人低声说话。那人穿青布短褂,手背粗大,腰间挂着一块细长的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船工。
船板搭下,最先送下来的竟是货物。
四个军奴抬一只箱子,箱子外裹粗麻,绳结打得很紧。箱底擦过船板,发出沉闷的声音,能听出来箱子很重。随后又下来两筐药包,外层用油布盖住,边角还是漏出了一点苦霉味。
“伤者在哪?”马军医问。
船上有人把两个男人扶了下来。
一个手掌被缆绳勒破,皮肉翻起,掌心全是盐水泡白的裂口。另一个脚背被箱角砸得青黑一片,脚趾肿得塞不进草鞋,裤脚上沾着湿泥和木屑。
后面还有一个年轻船工,前臂被箱钉划开,伤口长而浅,血流得吓人,不过伤口不深。很明显不是刀伤箭伤,如果是刀砍刀,刀口不会这么直,箭伤也不会只擦着皮走。
三个人身上都没有刀伤、箭伤,也没有火器留下的烧伤痕迹。
沈照夜蹲下去,替第一个人清洗掌心。
那人疼得吸气,却死死闭着嘴。
“怎么伤的?”
“缆绳划的。”
“在哪伤的?”
那人看向船头的矮壮男人。
矮壮男人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腰间的玉佩上。
伤员立刻改口。
“风大,船上伤的。”
沈照夜把白布缠上。
风大?
今晚港内平静得像一盆死水。
第二个人的脚背青紫,骨头没断,伤口边缘有箱角的木刺。他脚底沾着细细白砂,不是海防营码头的黑泥,倒像外海浅滩常见的碎贝砂。
第三个人的前臂最容易治。沈照夜用清水冲开凝固的血迹,木屑从皮肉边浮出来,混着一点黑灰。黑灰不是炮灰,闻着没有火硝的呛鼻气味,更像仓底的旧灰。
这些人伤得很奇怪,但没有一处像逃命留下的,倒像是赶潮卸货时怕误了时辰,硬让缆绳、箱子和钉子一路逼出来的伤痕。
不远处一只货箱在甲板上打滑,两名亲兵立刻丢下呻吟的伤员,冲了过去,先抱住箱子,又用缆绳固定号。守在人旁的只剩一个被骂得不敢抬头的老卒。
沈照夜低头挑着木刺:“如果真是敌船误闯,你们该先搜人,再问来路。可今夜先熄灯、迎船、护箱,伤员只要不出声便没人管。你们怕卸错的不是人,是货,对吗?”
沈照夜把木刺挑出来,那人痛得一抖,脚边簌簌掉下一小撮黄褐色药末。
码头另一头忽然响起鞭声。
“快点!”
船厂管事押着几名修缆绳的流犯过来,其中一个身形瘦长,走路吊儿郎当,被鞭梢扫了一下,嘴里还在在嘟嘟囔囔的。
那是林七帆,他被推到缆桩旁,刚伸手碰到缆绳,脸色就变了。
沈照夜没看他,只低头包伤员的脚。
林七帆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很低。
“福船改底。”
船厂管事骂:“说什么?”
林七帆立刻弯腰。
“说这绳子好,好得很。”
他手指在缆结上摸了摸,又低声飞快补了一句。
“吃水深,压了重货。舵绳打的是南路结,熟港门,不是瞎摸进来的。”
沈照夜把最后一圈布扎紧。
船厂管事没听懂,只嫌林七帆手慢,又抽了他一鞭子。
林七帆咬牙忍住,眼睛往水线扫。
“这船之前来过。”
沈照夜端起水盆,假装换水,从他身边经过。
“看得准?”
林七帆没抬头。
“水栅下面有暗桩。头回来的人,夜里不可能贴这么近。除非岸上给了灯号,船上也认得灯号。”
他手指顺着缆绳捋到绳尾,又补了一句。
“这结出自船上,早先就留成了活结。靠岸一收就紧,离岸一扯就开。常跑私港的人才这么干。”
沈照夜道:“那这船从哪来?”
林七帆咧了咧嘴,像想笑又忍住了。
“潮味重,船底还挂碎红泥。像月港外头绕铜山门过来的。若从倭船那条路来,舷边不会这么干净;若从渔港来,吃水不会压到这个线。”
船厂管事又催了一声。
林七帆立刻闭嘴,低头把缆绳绕上桩。
沈照夜的手指紧了一下。
三盏暗灯在岸上接应,等着把这艘船悄无声息地领回港内。
忽然,前方传来木头破裂的声音。
一只货箱被抬下船时撞到了石阶,箱角裂了开来。里面的油布被木刺划破,露出几包药材。
发霉黄连的霉味和苦味先冒出来,随后是白及受潮后的酸气,更底下还压着硫黄的呛鼻子味儿和硝石受潮后的冷腥味儿。
沈照夜对这些气味太熟了,旧军医所的柜底、退热汤的药渣、炮台火药库边那股干冷味,全在这只裂开的箱子里凑齐了。
搬货军奴慌忙要把裂口按住。
一块粗麻布角翻出来,药汁旧痕把印记泡得发暗,仍能看见半个“陆”字,旁边还有“记”的一半。
沈照夜袖中的残布像烫了他的皮肉一下。
马军医忽然走到他面前。
“伤看完了?”
沈照夜放下水盆。
“还有一个脚伤要换布。”
“我来。”
马军医伸手抢过药箱。
披甲军官也转头看过来。
“流犯不得靠近仓门!”
沈照夜退了半步。
林七帆在缆桩旁又挨了一鞭子。
船厂管事骂道:“眼睛往哪瞟?快点牵缆绳!”
林七帆低头牵缆,唇角却动了动。
“货压在仓低,下面还有重物。”
沈照夜听见了。所谓重物,多半就是硝石、硫黄和火药,这一船卖的绝不只是烂药。药材、火药、船、灯号与军官,全在这一天的夜里连成了一条线。
周鹤年不知何时走到阴影里,手里拎着脏布桶,弯腰往水沟走。
他从沈照夜身侧过,低声道:“别盯着箱子。”
沈照夜垂下眼。
周鹤年继续往前走,声音几乎被水声吞掉。
“看清楚谁熄灯,谁收了缆绳,谁签收了货。”
仓门口,披甲军官接过一张小木牌,在上面按了指印。矮壮男人把另一块牌收回袖中,亲兵立刻把两筐药包抬进仓里。
这些药既没入营册,也无人验货报关,暗处只有木牌、灯火和被压低的声音。
船上伤员裹完布,也没人问姓名。马军医只让老杂役记了“夜间外伤三名”,连船名都空着。空着的地方,比写满的账本更刺眼。
沈照夜站在药箱旁,看着老杂役落笔。
那支笔避开了船名、来路和货主,偏偏把伤口写得极细。掌伤、脚伤、臂伤,一笔一画都像真账,可最要命的几处全都留了白。
一个不需要撒谎的账本,比满纸谎话更毒。
它只要空着,就能让这艘船从未进港,让这批货从未下船,让几个被缆绳勒破掌心的人,变成夜里不知从哪摔来的杂役。
白日那些因为疫病死了的人,也只需要在账上空掉来路。
他们把一切都改了。
半个时辰后,船上的货已经搬完了半仓。
送进旧军医所的只有几只空箱子、三袋霉变的药材,还有两个脚上长烂疮的船工。马军医让老杂役把烂药堆到后屋,明日再入柜。
沈照夜看着那几袋药。
袋口的粗麻布和他袖里那片来处一样。
只是这几只布袋的印记更清楚——陆记。
船离港时,三盏灯又亮了。
水栅合上,铁链仍然没有声音。营寨重新成了防海盗的样子,灯火齐整,亲兵巡逻,流犯还是不敢抬头。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什么也没留下。
沈照夜回到旧军医所,背上的鞭伤已经被夜风吹麻。他把袖中残布拿出来,和新送来的坏药袋边角对了一下。
纹路一样。
印色一样。
连麻线里夹的一根红线都一样。
周鹤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只盯一包药了?”
沈照夜把残布收起。
“知道了。”
“这艘船不是要紧的。”
周鹤年看向港门方向。
“那什么要紧?”
“路。”
海风从破窗吹进来,吹得药袋边角翻起。
周鹤年低声道:“那条海路是陆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