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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门上的“防倭”二字已经被海风磨得发白。

旗还在,墙根却堆着死人。

囚车刚停下,一股尸臭就从营门底下扑出来,混着海腥和烂泥味,直往人喉咙里钻。几个流犯当场弯腰干呕,脚镣撞在车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押送头目反倒松了口气。

“到了。”

他把文册往怀里一夹,肩头跟着松下来。车里这些人从此是死是活,都不再归他管。

营门两侧立着木桩,桩上挂着破甲和旧刀。

刀刃缺口发黑,甲片缝里结着盐霜。再往里,是一排低矮营房,灰瓦塌了几处,墙面被潮气泡得起皮。远处有黑烟升起,烟里带着焦木味,也带着烧不干净的肉气。

林七帆用袖子捂住鼻子,眼睛却盯着营寨后方。

那里有桅杆。

桅杆铺了一片,高低不齐,像一排折了骨的竹子。船厂在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木槌敲板、铁锤打钉,还有人被抽鞭后的闷叫。

陈阿蛮看见炮车,眼神先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那几门炮都蒙着黑布,炮轮陷在泥里,轮边长着青苔。懂炮的人一眼就知道,这些炮早没人养了,根本上不了阵。

周鹤年从囚车角落里抬头,看了一眼旗门,又看了一眼墙根的死人。

“这地方,”他低声道,“比我想的还烂。”

押送差役打开车门,把流犯一个个赶下来。

海防营的接收营吏坐在门内木案后,身上披着旧棉甲,甲片油亮,脸却蜡黄。他手边放着一只黑漆木牌匣,匣盖半开,里面是一排竹牌。

“姓名。”

押送头目把文册递上去:“江南押解流犯三十七名,路上死两名,病重一名,余者三十四名。”

营吏翻册子,眼皮都没抬。

“死的有驿站签押?”

“有。”

“病重的呢?”

押送头目看向囚车尾。

那名病犯还活着。

他被两名流犯搀着,脚下站不稳,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脓血浸湿。

昨夜沈照夜保住他一口气,可这一路颠簸、潮风、晒热,一口气被耗得所剩无几。

营吏皱眉:“怎么还带进门?”

押送头目笑道:“路上没死,便交营里点验。”

“麻烦。”

营吏朝旁边一指:“拖去墙根,等一会儿连那几具一道烧。”

搀病犯的流犯手一松。

病犯差点栽倒。

陈阿蛮骂了一句:“人还有气,就这么干?”

营吏终于抬眼,看向陈阿蛮。

“有气能搬炮?能修船?还是能下水?什么都干不了,不是麻烦是什么?”

旁边两个营丁走上来,要把病犯拖走。病犯听见“烧”字,眼睛一下睁大,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叫声。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沈照夜往前一步。

押送头目看见他,脸色先沉:“你又要多嘴?”

沈照夜没看他。他看的是墙根。

那边横着六具尸体,有两具盖着破席,另外几具只用草绳捆了脚。尸身肿胀,脸皮发青,嘴角有白沫干痕。苍蝇绕着眼窝和鼻孔打转,密得像一团黑灰。

尸堆旁有一条水沟。

沟里的水本该往营外流,此刻却被烂草、药渣和一只破木桶堵住,半沟黑水返上来,营门口的风正从尸堆那边吹进营里,带着臭气一阵阵压过来。

沈照夜道:“不能拖过去。”

营吏笑了:“又是哪路大爷?”

押送头目道:“江南来的郎中,通贼犯了罪,路上救人救上瘾了。”

营吏拖长声音:“郎中?”

营门里几个营丁都笑了。

“好啊,正缺给军奴看烂脚的人。”

沈照夜道:“我不是替他求情。”

笑声低了些。

“那你替谁?”

“替你们。”

营吏脸色一冷。

沈照夜指向尸堆:“尸体肿胀,口角白沫,腹皮发青,至少放了一夜。水沟堵住,尸水和药渣往回返。风也从墙根往吹营里,你若把活人也丢过去,今晚先发热呕吐的未必是军奴。”

营吏盯着他。

“你吓我?”

“我是大夫,你爱信不信。”

“海边死人多了。”

“死人多,也不能泡着全营的水。”

沟边不远处就是两只大水缸。一个瘦军奴正举着葫芦瓢,听完立刻把瓢搁了回去。排在他后面的军奴也一窝蜂散开,谁也不敢再喝。

两个要拖病犯的营丁低头一看,靴边黑水正从尸堆下慢慢漫过来。他们抓着绳,却没有再往前走。

营吏拍案:“都要造反是吗?!!!”

没人敢应声。满营早晚都靠这两缸水,连守门营丁也在望向缸沿的黑泥。

营吏骂了一声:“把尸首移到下风,水沟通开,缸口先封住!”

周鹤年忽然咳了一声。

“海边的瘟疫,可比刀快。”

营吏看向他。

周鹤年垂着眼,像只是随口说话:“刀杀一个,瘟疫过一营。船上最怕死水、烂肉、热风同处。三样齐了,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办法。”

陈阿蛮也跟着骂:“这味儿熏炮膛都嫌晦气。”

营吏的脸黑了。

可他没再叫人把病犯拖去墙根。

他朝营丁一挥手:“活的先挪到棚下,谁再多嘴,今晚不准吃饭。”

两个营丁不情不愿地转身。

病犯被拖到阴棚下时,眼睛还睁着。他看不清沈照夜,只用手指抠着地,指甲翻开了也不肯松。

沈照夜没有过去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营吏记住了。

营门前开始分牌子。

竹牌从黑漆匣里一枚枚扔出来,砸在泥地上。每扔一枚,就有一个流犯被划到另一边。

分到左边的,是还能扛木头、抬炮、推车的人。分到右边的,是腿脚慢、伤口烂、眼看撑不了几日的人。

右边没有屋檐,只靠墙站着,脚下就是刚通开的黑水沟。一个断指军奴抱着木桶经过,看见新来的流犯,连眼皮都没抬。

这里的人已经不看脸了。

因为脸记不住。

今天来三十几个,明日就能少一半。名字还没叫熟,竹牌先挂上脖子,挂到哪一处,命就往哪一处耗。

右边墙根还有一排旧竹牌,雨水泡得发黑,上头的名字已经糊成一团。没人取下,也没人问那些人去了哪里,像营里从不缺下一批来填空送命的人。

“船厂。”

“盐仓。”

“炮台。”

“烧尸。”

喊到烧尸时,几个流犯腿都软了。

没人敢抗。

在这里,名字很快没了用。竹牌一挂,人就变成营里的工具。能搬的去搬,能扛的去扛,快死的去烧,没死透的去试药。

陈阿蛮被点到时,营吏扫了一眼他的肩背。

“这身骨头,炮台。”

陈阿蛮咧嘴:“总算有个能看的地方。”

旁边营丁冷笑:“搬炮,不是开炮。先把烂轮子从泥里抬出来,抬断腰也别嚎。”

陈阿蛮的笑收了。

林七帆本想往人后缩。

营吏看见他手指上的绳痕:“你,船厂。”

林七帆立刻苦着脸:“差爷,我晕船。”

营吏看都不看他:“在岸上修缆绳,死不了。”

周鹤年被点到时,营吏翻了翻册:“年纪大,腿脚不行,旧军医所缺人洗刀、倒脓水。”

周鹤年低声道:“老命还有点用。”

营吏最后看向沈照夜。

押送头目在旁道:“这个真会治伤。”

“通贼郎中?”

“通贼不通贼,小的不管。路上他救活一个,该死的没死。”

营吏把沈照夜从头看到脚,忽然笑了。

“会治死人,好。”

他从匣里抽出一枚边缘发黑的竹牌,扔到沈照夜脚边。

“军医所。”

陈阿蛮皱眉:“他还真被分去看病?”

营吏道:“军奴的病,也是病。治得好,省一副棺材。治不好,正好多烧一个。”

林七帆看了沈照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们四人刚在路上凑出一点能互相照看的影子,到营门口就被几枚竹牌拆开。

海防营不怕人抱团,只消先按用途把人拆开。

军医所在营寨东角。

沈照夜被一个跛脚老杂役领过去。一路上,他看见军奴背着木料从泥地里走过,脚踝上有铁环磨出的烂口;看见一个少年抱着炮弹,胳膊细得像柴;还看见两名营丁抬着刚从墙根拖走的尸体,破席没盖严,一只青紫的手垂下来,指甲里塞满黑泥。

老杂役头也不回:“别看。”

沈照夜问:“为何?”

“看多了,手慢。”

军医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迹被潮气泡烂,只剩“医”字还能辨出半边。屋里没有药香,只有霉气、脓水味和烧过的草灰味。

墙边摆着三张木榻。

一张空着,两张躺着人。一个腿上缠着黑布,布下鼓起半截;另一个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浅,嘴唇干得裂血。

老杂役走到柜前,用肩膀顶了一下柜门。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霉味扑出来。

沈照夜伸手拿起一包白及,药片已经结块,边缘发灰。他又捻开一撮黄连,里面有细小虫洞。最底下一包止血粉看着分量很足,可指腹一搓,沙粒磨得皮肉生疼。

他抬眼看向老杂役。

老杂役把门口的破帘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太细。”

他指了指柜里的药。

“这里的药,都是给军奴吃的。”

沈照夜摊开手,指腹上还沾着止血粉里的砂。

墙根那些死人,吃下去的恐怕就是这种“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