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岭坡下，772团正往后撤。战士们抬着担架，扛着伤员。
李云龙带着独立团在路上正碰到程团长，只见他满脸是土，眼睛红红的，看见李云龙，张了张嘴。李云龙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云龙没笑，也没骂，因为他独立团的兵工厂也遭受到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他看了程团长一眼，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独立团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一路上李云龙就在琢磨怎么打。正面只有一道缓坡，鬼子守得死死的，硬冲伤亡太大。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想到一个办法——土工掘进。从坡下挖战壕，弯弯曲曲地往山上挖，挖到鬼子跟前，手榴弹一扔，冲锋号一吹，一口气冲上去。这法子他原先也用过，好使。
可他到了山下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山脚下满地的碎石，连块松软的地方都没有。他蹲下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估计一铁锹挖下去，能冒火星，根本挖不动。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骂了一句道：“他娘的，这破地方，连个坑都刨不出来。”
罗辰宇和林晚也跟着来了，罗辰宇走到山下，仰头看那座山。山顶在云雾里，看不清。但能看见射击孔里黑洞洞的枪口，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下面。坡上的碎石被血染红了，一块一块的，像开了一地的红花。破碎的枪托、弹壳、水壶、绑腿，散了一地。
他对着山上骂了一句，但没人听清。
林晚带来了大量青霉素和注射剂，帮助卫生队一起抢救772团的伤员。她看到这些断腿断脚的重伤员，一个个惨不忍睹，眼眶立即就红了。
赵刚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看了看，说道：“老李，你说的土工掘进不行。全是石头，挖不动。”
李云龙仰头看那座山，喊了一声：“二营长！”
二营长沈泉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喊道：“团长，你找我？”
李云龙指着山顶问道：“这地方，你来过？”
沈泉抬头看了看老鹰岭，回道：“来过。去年春天，我带侦察排来过一次。当时鬼子还没占这儿，我们在山顶设过观察哨。”
李云龙眼睛一亮，问道：“上去的路，你知道几条？”
沈泉指着南坡：“正面就这一条缓坡，鬼子肯定守死了。”他又指了指东边，道：“东边是悬崖，上不去。”再指了指西边，又道：“西边也是悬崖，上不去。”最后指了指北边，说道：“北边是绝壁，更上不去。”
李云龙骂了一句：“那你说个屁！”
沈泉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北边的绝壁上，有一条裂缝。不是路，是雨水冲出来的。很窄，很险，人贴着石壁能蹭过去。去年我们侦察排就有人试过，还真行。”
李云龙凑过来，盯着他问道：“能上去？”
沈泉直接说道：“能，但要命。裂缝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挤过去，估计穿着衣服都费劲，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连尸骨都找不到。而且裂缝在绝壁中间，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只有爬到跟前才发现。”
李云龙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画了老鹰岭的轮廓，标出南坡、东崖、西崖、北壁，在北壁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那条裂缝。
“这条裂缝，鬼子知不知道？”他问道。
沈泉摇头道：“鬼子才来，当然不知道。去年我们在山顶设观察哨，裂缝的事谁也没提过。要不是今天您问，我都想不起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在坡下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一巴掌拍在沈泉肩上。
“他娘的，这不是老天爷给的路吗？”他眼睛亮得像灯泡，大声道：“正面佯攻，北壁偷袭，两面夹击，山崎那狗日的插翅难飞！”
独立团的营连长们都围过来，罗辰宇也参加了，蹲着听李云龙说他的计划。李云龙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他说道：“正面，一营佯攻。把全团的迫击炮、重机枪，太行步枪都调上来，给我使劲打。不用省钱，把炮弹打光，把子弹打光，让鬼子以为咱们要从正面硬攻。”
他看了张大彪一眼，问道：“大彪，你带一营，有没有问题？”
张大彪挺起胸脯道：“没问题！”
李云龙点点头，又看向沈泉道：“侧后，二营长带一个排，从北边绝壁那条裂缝摸上去。到山顶之后，先别动手，等正面打响，鬼子都往南边关注了，你们再动手。打他的指挥所，打他的炮兵阵地，打他的弹药库。把这三点打掉了，山崎就乱了。”
沈泉站起来，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李云龙摆摆手道：“别急，还没说完。”他指着地上画的地图，继续道：“北边绝壁那条裂缝，你带人爬过，知道有多险。一个排，能上去几个？”
沈泉想了想，道：“最多先上一个班。裂缝太窄，人多了反而碍事。”
李云龙点头道：“那就一个班。你亲自带队。剩下的，在底下接应。”
沈泉应道：“是！”
李云龙又自顾自道：“我带着二营、三营得两个连，在南边等着。等山上一乱，就往上冲。不管北边打成什么样，南边必须跟我冲上去。”
赵刚站起来，说道：“不行，你是团长，不能带人冲在前面。”
李云龙也站起来，手一挥，说道：“团长管打仗，政委管生活，现在是打仗，你得听我的。”
他又看了一圈，最后看向罗辰宇。罗辰宇一直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山上，没说话。
“老罗。”李云龙说道：“你那东西，能不能盯着北边那条裂缝？给沈营长指路。”
罗辰宇没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云龙一怔，指着山顶问道：“那上面，你能看见不？”
罗辰宇转过头，看了看沈泉，又看了看李云龙，忽然说道：“团长，这个计划，伤亡太大了。”
李云龙一愣，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罗辰宇打开屏幕，把画面放大。只见老鹰岭北边的绝壁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白森森的石头，刀劈斧削，连根草都不长。那道裂缝在绝壁中间，窄得像一道闪电，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
“沈营长。”罗辰宇说道：“这道裂缝，最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公分。人要侧着身子挤过去，还要爬一百多米。中间有三段是悬空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就像你说的，掉下去，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把画面再放大，裂缝里的细节清清楚楚——石壁上的棱角像刀一样，碎石一踩就滑，有些地方连落脚点都没有。
“而且。”罗辰宇继续说道：“就算爬上去了，一个班，八个人，没带重武器，只有几颗手榴弹和几把枪。山顶上有五百多个鬼子，有机枪，有迫击炮，有手榴弹。你们摸上去，打掉指挥所，打掉炮兵阵地，打掉弹药库？怎么打，就算打掉了，鬼子扑上来你们怎么办？”
沈泉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罗辰宇说的是对的。
罗辰宇转过身，看着李云龙道：“团长，正面佯攻，一营要顶着鬼子的机枪往上冲。坡太陡，没遮没拦，鬼子在山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一营要死多少人？五十？一百？两百？”
李云龙的脸色沉下来，说道：“老罗，打仗没有不死人的。772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独立团就不能死人？”
罗辰宇说道：“能死。但不能这么死。772团死了几百人，没打下来。你们这个计划，就算能打下来，但要死多少人？沈营长那个班，八个人，几乎不可能活着回来？一营正面佯攻，又能活着回来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