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课你去了李教授办公室。
她约了你做第二次京华杯的赛前模拟,限时一个半小时写一篇两千字的短篇,赵衔蝉的课算是补习,李教授这边算正课,两条线并不不冲突。
你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进来。”李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推开门,李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什么东西,对面沙发上歪着一个你非常眼熟的人。
季逢春翘着二郎腿歪在沙发里,正百无聊赖的用指尖转着一支从李教授桌上顺来的签字笔。
你在这种光线明亮的地方下看他才发现他并不是短发,脑后还扎了个小辫搭在肩膀上。
他闻声看向你,意外的挑了挑眉毛,抬手打招呼:“哟。”
你僵在门口。
“来了,进来坐。”李教授冲你招招手,然后指了指沙发上的人:“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季逢春,现在搞摄影当导演了,几年不回来一趟、回来就找我要人,你直接喊他师兄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又嫌弃又纵容的口吻,季逢春在旁边嬉皮笑脸插了一句:“老师这话说的,我哪年没给您寄年货?”
“你给我寄了三年辣椒酱,我又不吃辣。”李教授瞥了他一眼。
“这是给您拓展新口味。”
“你跟谁学的歪理。”
李教授懒得跟他贫嘴了,转头继续跟你说:“这次他回来是想跟学院谈一个动物保护题材电影的合作,正好缺个能写东西的人。”
她又转向季逢春:“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京华杯推上去的那篇就是她写的。”
季逢春站起来冲你笑的十分热情:“你好啊,师妹。”
昨天晚上在宿舍楼下拍完你的照片然后说一见钟情的人,今天坐在你指导老师办公室里喊你师妹。
何等的孽缘。
你礼貌的点了点头:“……师兄好。”
李教授盯着季逢春多看了两眼,多年的师生一下就看出了他有别于平常的热情和礼貌。
但她没追问,笑呵呵给你倒了杯水:“逢春刚跟我聊完电影的事,他这个项目选题很好,就是缺个能写东西的人。”
她被安排成为你的指导老师时去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记得你状况并不是很好,多个机会多条路。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试试。”
你瞟了一眼季逢春,他满脸无辜的样子,看起来好似什么也不知道。
“行了,题外话完了现在说正事,我给你讲讲今天的训练。”李教授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你面前,细细讲了十分钟如何在限时内快速搭结构、哪些类型开头最抓眼之后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拿了手机往门口走:“我接个电话,你先写。”
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就剩下你和季逢春,还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你低头写假装没注意到那个人盯着你的视线,没一会就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他换了个坐姿。
“写得挺认真的。”
你没抬头:“我在限时训练,别打扰我。”
“好好好。”他双手举高做了个投降姿势:“我安静。”
但安静了大约半分钟,他又开口了:“但是我有个正经事想跟你谈。”
你终于抬起头看他,他嘴角挂着一个半笑不笑的弧度,松散的坐姿和认真的措辞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矛盾。
“我昨天说的电影的事。”他往前坐了一点,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是开玩笑。”
你放下钢笔:“我又不是演员、也不是什么明星。”
“我知道,你听我说完。”季逢春看着你:“这部电影不是商业片更不是什么想博奖的艺术片,不需要什么粉丝基础或者表演功底。”
“只要你是你就足够了。”
你有点被他的认真劲搞得措手不及。
“你知道人这辈子最后会变成什么吗?”
“追名的逐利的、恋爱的失恋的、发财的破产的、得意的失意的,到头来全变成一捧黄土。”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好像真的在托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名和利带不走、钱和权带不走、连身体都带不走。”
“人和人之间所有的追逐、爱恨、执念,黄土一盖全没了,你活过的证据会随着认识你的最后一个人的死亡彻底消失。”
他收回手,看着你:“但电影不会。”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还会有人通过电影看到你的脸、你的笑、你说过的话、你站在草原上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他们从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可他们会为你流下一滴眼泪。”
斜阳透过办公室的打进来,把整片空间映照的透亮,连同他眼中的你也在熠熠生辉。
“你不想要吗?”季逢春问你:“百年之后,还有人为你留一滴泪。”
你坐在椅子上感觉被阳光晒的有点发烫,或者不是阳光,你也说不准。
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门把手转动了。
李教授推门走进来,看了一眼你们俩之间微妙的气氛,挑了挑眉:“聊什么呢?”
“在跟师妹探讨人生哲学。”季逢春立刻切换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损样:“我先不打扰了,李老师,改天再来跟您细聊编剧的事。”
他站起来,经过你身边的时候微微低头压低了声量只有你能听见:“不急,位置给你留着可以慢慢想,有想法了随时可以找我。”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教授在你对面坐下来,拿起你没写完的稿子扫了几眼:“嗯,立意不错,但这里展开得太急了,你这个节奏……”
她说了什么你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还回荡着季逢春最后那句话。
百年之后,还有人为你留一滴泪。
你低头看着稿纸上自己的字迹,赵衔蝉送的钢笔安静的躺在纸上,笔帽上的金属光泽被斜阳擦亮了一小截。
你不知道一百年后的事情,你甚至不知道明天的事情。
但你忽然开始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变成了一捧黄土,谁会是那个最后还记得你的人?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李教授叫你。
你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老师,您刚说的是哪里展开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