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嚼了两下含混不清接着说:“其实吧,她今天没去参加你那个什么电影研讨会,我倒不觉得意外。”
“为什么?”你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想啊……”顾西棠身体往你的方向歪了歪:“官方拿她的作品去改编电影,她就是个提供原着的吉祥物,配合官方赛事做个成果展示,履历上写着好看,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如果她还要亲自操刀改剧本、跟组去草原拍摄、深度干预电影的创作方向……”顾西棠竖起食指摇了摇:“性质就变成她个人在搞文艺创作,风险太大。”
你慢慢品出味来了:“你是说……她家里人反对?”
“我不确定啊,纯属我瞎猜。”顾西棠两手一摊,先把免责声明甩出来,然后话锋一转又接了回去:“电影本身可能清清白白,没有任何敏感内容,但在体制内的语境下,一个要走仕途的人跑去搞文艺创作,本身就会让人觉得不够稳重。”
“还有不务正业。”你补充。
“你信不信,她爸妈知道她要当编剧,原话肯定是这么说的……”顾西棠压低了嗓音,模仿出一种严肃古板的腔调:
“选这条路将来要走几十年,现在的事未来某个时刻就会被翻出来定义你,你能保证这部电影的内容,十年后依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吗?如果以后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你拿什么挡?”
你差点被她这段惟妙惟肖的模仿逗笑,但笑意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因为你意识到这话虽然是顾西棠编的,可逻辑一点毛病都没有。
“不愧是要考公的人。”你由衷夸了一句:“政治敏感度够高啊。”
“那是。”顾西棠挺了挺胸骄傲应了一声,随即又拿起毛巾继续擦半干的短发,语气松弛下来:“不过我说的全是猜的啊,别当真,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最好等她周一回来当面问问。”
“好。”你应了一声转过头,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打印的那份原着。
白底黑字,看起来那么单薄。
可你仔细读过:节奏紧凑,笔力千钧,情感浓郁到几乎要溢出纸面。
很难想象岳维桢这样淡淡的人,能写出如此狂放自由的文章。
狼最终回归草原获得了自由,那是她的故事,还是她的向往?
你拿起那几页纸,指尖摩挲着边角。
岳维桢不是轻佻的人,如果觉得不对一开始就会拒绝,她既然答应了当改编编剧,就一定是想好了的。
那么现在让她卡住的到底是什么?
“又在想什么呢?”顾西棠的声音传来。
“在想……”你把纸放回桌上:“周一她回来,我得好好跟她聊聊。”
……
裴妄在镜前端详了一下自己,头发蓬松、眼线很好的加强了眼睛的灵动感,黑眼圈已经被遮瑕膏填平,嘴唇补过一层薄薄的润色唇膏,气色看起来很好。
化妆是每天早上的第一件正事,比吃早饭更重要。
他拿起定妆喷雾均匀喷了一层,站起来带好东西准备去俱乐部,下楼时他看了一眼朋友圈、刷到条新动态。
照片里的女人瞧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抱着个胖乎乎的三四岁女孩,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配文:“第一次带宝贝去游乐园。”
裴妄看了一眼朋友圈下面附带的定位,然后划过去了。
寰宇星火电竞基地。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队员们散去食堂,蓝发队员经过他工位时拍了拍椅背:“妄哥,一起?”
“你们先去。”
训练室空了下来,裴妄靠在电竞椅上手机举在面前,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晚上的互道晚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出了一行字:“昨天的训练赛我拿了mVp。”
打完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太刻意了、像是在邀功。
他又打了一行:“你吃晚饭了吗?”
也不行,太普通了,如果对方回复吃了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那种熟悉的、让人窒息的恐慌感又爬了上来。
那天晚上在备用训练室里,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被你看了个清清楚楚,你说:“挺好看的。”
但他难以去相信这句话,而从那以后他发现自己丧失了全部撩拨的本事,就好像魔术师的把戏被人揭穿了,再精妙的魔术都沦为了拙劣的卖弄。
手机在这时候弹出一条来自他父亲的消息:“小妄,这周末有空回来吃个饭吗?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
裴妄快速回复:“不回。”然后把手机搁到桌上,闭了闭眼。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俱乐部的运营经理推开门小跑着进来,额头沁着薄汗:“裴队!紧急通知,新股东今天下午要过来视察训练情况,大概两点到。”
裴妄睁开眼,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3:03。
“一个小时之后到?”
“对,就一个小时。”经理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我先去联系其他战队约训练赛,你这边……收拾一下,跟队员们说下午训练赛好好发挥。”
寰宇星火基地兵荒马乱中透着一股子强压下来的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绷着。
寰宇星火原本是寰宇集团的全资俱乐部,可之前总集团商董忽然以远低于市场价的金额,将手里绝大部分股权转让给了新股东。
从商业逻辑上讲,商迟这种级别的人主动让利只有一种解释:
对方手里攥着比股份更值钱的筹码,让利是为了谋取更大利益,至于是背景、资源还是别的什么,没人敢多嘴,但谁都明白这位新股东绝不是个简单角色,怠慢不得。
于是你看见了一场阵仗大得有些离谱的欢迎仪式。
车子在电竞基地大门前的车位上停稳,冷风嗖嗖刮着,大门两侧却像迎宾一样站了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冻得脸发红,站得却比路灯杆还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