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电影确实有电影的语言。”赵衔蝉客气中寸步不让:“但把核心的情感独白删减替换成单纯的空镜,人物的动机就会显得单薄。”
“季导,画面和节奏固然重要,可没有血肉支撑足够的厚度,那么……这部电影和你以前拍摄的照片没区别。”
对面的季逢春嘴角挂着笑,但笑的你背后毛毛的。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你看了一眼是岳维桢发来的微信。
本来今天下午定好了是你们四个人,投资人兼主角、导演、文学顾问再加上原作者兼编剧岳维桢,一起在这里把剧本的基调彻底敲定。
结果等了半个小时,岳维桢也没出现。
“家里出了点事暂时过不去了,抱歉,剧本的事情你们先定,我晚点看会议记录。”
你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这太不寻常了,以岳维桢的性格从来不会迟到,更别说在这么重要的会议上随便放鸽子。
家里出了点事?你记得她家里背景很不一般,能出什么事情?
眼看着这两人刀光剑影就差打起来,你赶紧出声打圆场:“行了行了,维桢说她有事情来不了了。”
季逢春皱了下眉:“原作者不到场,那我们今天在这儿干坐着也没意义啊。”
“既然原作者不在,剧本上的讨论就先放一放。”赵衔蝉顺势接了话,拿过旁边的一份牛皮纸袋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叠资料推到你面前:“我们换个方向。”
“正好,关于电影里的那个特殊演员我有了些眉目,前几天联系了一家野生动物救助站。”
“狼吗?”你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故事核心是被女主角当成狗误买回来的狼,离开城市重返荒野的过程,其中核心主角是你和狼,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对。”赵衔蝉点头:“站里有一只从小被人类当狗养大的狼,它已经丧失了大部分野性,目前正在进行野化训练准备放归,情况和剧本里的设定几乎完全吻合。”
“这就找好演员了?赵教授这人脉确实够广的。”季逢春挑了挑眉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但文学顾问负责剧本的文学性把关、人物塑造和台词润色。”
“动物选角属于导演和制片的工作范畴。”他的笑容没什么变化,但尾音拖得有点长:“当着投资人的面架空我不太好吧?”
被call到的你思考了下要不要说两句话,然后决定不要拉架避免拉了偏架,让他们自己解决。
而且小赵老师也是为了在你面前表现才这么积极的,不要打击孩子积极性。
赵衔蝉的笑容凝固了又很快恢复如常:“是我越界了。”
还行,认错态度挺好,季逢春啧了一声没再讲话,伸手去拿照片看,你凑过去跟着一起看了看:
照片上体型硕大的狼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正蹲在一个穿着冲锋衣的救助站工作人员旁边啃火腿肠。
一点没有同类那种龇牙咧嘴的凶相。
“这狼看起来比我还要随和。”季逢春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照片丢回桌上吐槽:“我咬人的概率都比它大。”
“那你还挺凶猛的。”你吐槽他。
赵衔蝉目光落向你:“它叫阿灰,目前正在接受野化训练,救助站那边同意我们在遵守规定的前提下进行接触,既然今天下午空出来了,不如我们去看看?”
“今天他们正好要给阿灰做一次室外适应性训练。”
“那还等什么。”你还没开口,季逢春已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抖了抖穿上,又伸手要扶你:“陛下,走呗,去看看咱们另一位主角。”
你拍了他一下:“你这什么称呼。”
“投资人兼女主角,全剧组除了你谁敢称皇。”季逢春浑不在意的笑了一声。
但季逢春扶你起来、赵衔蝉替你拉车门还用手背护住车顶的时候,你又觉得自己确实被当皇帝伺候了。
……
救助站在京郊一片丘陵地带,光秃秃的树和枯黄的野草让这里看起来是很适合抛尸的荒郊野岭。
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占地面积广阔、围着高高铁丝网的院落门前,牌子上写着:京市北郊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救助站的负责人老陈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皮肤黝黑、穿着厚实冲锋衣,看起来三四十了,身上带着股粗粝的风霜气。
“赵教授。”老陈上前和赵衔蝉握了握手,又看向你和季逢春:“这两位就是剧组的……”
“投资人兼主角以及导演。”赵衔蝉介绍道。
“好好好,跟我来吧,阿灰刚好在室外场地。”老陈领着你们进门:“提前打个招呼,它虽然从小被人当狗养大,对人没有特别强的攻击性,但毕竟是狼。”
“防备心很重加上最近刚开始野化训练,情绪有点不稳定,你们动作尽量放轻点,别吓着它。”
穿过一排简易板房拐进后面,能看见一大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半开放区域、里面用碎石、矮灌木、水池和一大片空地模拟出简单粗糙的野外环境。
老陈指了指场地角落里一堆乱石和草丛的夹角:“在那儿呢。”
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在没有电子屏幕阻隔的现实中,它并不像照片里啃火腿肠时那么呆萌和滑稽,体型有些消瘦,但毛发十分厚实,在冷风中微微翻飞。
看起来其实很漂亮。
它此刻正把自己缩在石头和草丛的夹角里,整只狼蜷成一个防备的姿势,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穿过铁丝网、紧紧盯着你们这群不速之客,紧绷而警惕。
陈站长压低了嗓门,显然怕惊到它:“它从小在笼子和恒温的房间里长大,吃狗粮、睡狗窝,在沙发上打盹,习惯了人类的声音和抚摸,完全把自己当成狗了。”
它不属于城市,可它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粗犷的荒野,被悬置在了两种身份、两个世界之间,迷茫且无措。
季逢春见到这只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相机,压低重心、踩着枯草悄无声息地往侧面的一个绝佳拍摄角度绕了过去。
整个人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头也不抬的问:“老陈,能投喂点东西看看它的反应吗?”
“我试试。”老陈转身去拿准备好的生肉。
季逢春猫着腰跟着老陈往投喂点移动了几步,继续寻找最佳拍摄角度。
随着他们的移动,围栏的这一侧只剩下你和赵衔蝉。
你站在原地看着缩在阴影里、用极度抗拒的姿态面对整个世界的狼,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将自己蜷缩起来逃避外界的画面和另一道身影重合了。
“怎么了?”赵衔蝉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回过神一抬眼就对上他的视线了,他根本没有看围栏里的狼,反倒是一直在看着你。
你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问他,但想想上次答辩后他在走廊里那句略带受伤的:是我不够好到让你觉得不值得依赖吗?
你斟酌着措辞,还是决定向他求助:“小赵老师……”
他微微侧过头专注等你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