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提戈下坑。
九名死士跟在他身后。
没有军阵鼓,也没有外营弩箭。
破界印仍悬在坑口,四角赤光却比先前淡了一层。十二列军卒已经退到印外,南梯与军医梯都没有撤。顾玄策把能分散陆沉舟注意的回程者送走,也把能替自己继续围场的外营一同舍掉。
坑底只剩他真正肯拿来换命的人。
九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左耳已经被妖火烧没,最年轻的胸前则空着。那块刚被扔出去的军牌正在远处军医车上,跟着另一个活人往北走。
他们都看见了南梯。
也都听见顾玄策放走第十个人。
此刻没人是因为来不及退才留下。
顾玄策把丈八长戈横在身前,向印外做了个封旗手势。
北侧旗官迟疑片刻,还是把召援黑旗从旗杆上割了下来。十二列军卒即便看见主帅重伤,也不得越过已经撤出的印线。那面旗一落,九名死士身后便真的没有第十个人。
烧掉左耳的老卒把白布系在腕上。
大都督,我们只够送九次。
顾玄策道:九次够了。
老卒咧开缺牙的嘴,没有应声。他站到妖尸右侧,脚跟正抵住第一根主翼骨可能扫回的方向。
陆沉舟将第一根主翼骨从南梯下收回。
邵准五人已抬着沈横霄尸体走过赤光,年轻猎人最后一个踏上坑沿。第一根翼骨离开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下。
这是他自己选到的终点。
陆沉舟腰带重新缠紧骨根。
第二根主翼骨横在妖尸左侧,妖核扣在胸前。刚开的第六孔与第五孔并排亮着,光没有让错位右肩回槽,也没有让塌陷右胸鼓起。
顾玄策落到妖尸头顶。
九名死士分站两翼与骨心四周。
第一击。
顾玄策没有藏数。
丈八镇国戈从右上劈向陆沉舟左腕。
陆沉舟第五刃迎上。
刀锋与戈牙完整相撞。
九孔力量没有沿刀向胸口散,全部压在两件兵器接触的一线。第五刃刀环先震,左腕随后向下沉。陆沉舟新亮第六孔撑住前臂,脚下妖尸骨心却被压出两道裂纹。
第一名死士同时扑向第一根主翼骨。
他不用兵器,双臂抱住白金骨根,以身体替顾玄策锁住陆沉舟腰带。陆沉舟若退,百丈翼骨先拖住左肩;若收翼,第一戈便沿第五刃劈进肩孔。
陆沉舟没有退。
第五刃向外一转,刀背卸开戈牙,刀尖顺势穿过死士颈侧。
血还没喷完,顾玄策已经收戈。
第一击从起到落,完整吃在第五刃上。
第一名死士抱着翼骨死去,双臂仍没有松。
顾玄策踩过他的肩。
第二戈不再取刀。
戈尾先点妖尸,长杆借反力横扫。赤黑戈锋越过陆沉舟身体,直接砸中第一根主翼骨中段。
百丈长骨向外弯起。
腰带把陆沉舟左肩拖得侧转。第二名死士跪在翼膜下方,以背顶住骨身,不让主翼骨随横扫飞远。戈力因此没有落空,一寸不剩地压进白金骨纹。
翼骨上的日焰炸开。
第二名死士背甲先熔,仍跪着不动。陆沉舟抬起右脚,三根残趾踩住骨面,左手第五刃割开仍抱骨的第一具尸体。
翼骨脱出半尺。
第二戈也已走完。
顾玄策戈锋回收时,骨面多了一道半丈长黑痕。
陆沉舟借翼骨回弹向前。
第五刃直取顾玄策心口。
第二名死士从翼膜下站起,主动将胸膛送进刀路。刀锋贯心,他两手却合在刀背上,把陆沉舟这一刀夹停半息。
顾玄策用这半息踏进三丈。
第三戈从下向上。
戈牙挑中陆沉舟背后右翼。
不是擦过羽尖。
整片戈刃从第二排残羽下方进入,沿翼面挑到翼根。刚被主日焰压出金边的三片青黑羽刃再次折断,白金火顺戈杆烧向顾玄策手掌。
第三名死士从侧面抓住戈杆。
日焰先烧他的手。
顾玄策因此能把第三戈继续向上送,直到陆沉舟右翼被完整挑起,后背伤口全部露出。
陆沉舟罡翼一合。
第三名死士连人带戈杆被夹进翼面。火从胸甲里冒出,他没有松手。第五刃回斩,先断他双臂,再从眉心落下。
人倒了。
第三戈已经真实穿过残翼。
顾玄策抽戈时,右翼第二排又少三片羽。
陆沉舟没有等右翼落稳。
他顺着被挑起的高度向前扑,第五刃从顾玄策右肋下掠过。九孔护甲挡住刀锋,却挡不住刀环贴甲旋过。三枚护心甲扣同时崩飞,甲片裂到腰带。
顾玄策右肋立刻渗血。
印外有弩手抬弩,北侧旗官一把按低弩机。召援黑旗已经割落,谁先破令下坑,南梯上刚建立的退路便会再次乱成军阵。
顾玄策甚至没有向外看。
他用流血的右肋贴住戈尾,把兵器重新压回身前。
第四名死士没有上前抱骨。
他跪到陆沉舟右侧,把自己肩头压低。
顾玄策一步踩上他的背。
第四戈从高处直落。
陆沉舟向左转身,胸前妖核避开戈尖。戈锋随他变向,没有追核,重重砸进错位右肩。
那截已经刺出腋下的白骨被戈刃撞中。
骨尖没有回到肩窝,反从另一侧撕开更大的裂口。陆沉舟右臂向后荡起,掌中贯口也被带得开裂。
第四击全部落在伤肩。
陆沉舟左手刀向上刺。
替顾玄策垫脚的死士没有躲,身体前扑,以后颈接住第五刃。顾玄策从他背上落地,镇国戈也从陆沉舟右肩拔出。
死士伏在两人之间。
顾玄策一脚将尸体踢开。
第五戈紧跟着向前。
这次是平刺。
戈尖对准陆沉舟塌陷右胸,妖核正扣在伤口上方。陆沉舟没有让戈碰核,左肘向内,将第五刃横在胸前。
第五名死士从后方撞上刀背。
他以自己的胸骨压刀,让第五刃无法向外架开。镇国戈越过刀锋下缘,完整刺进右胸旧洞。
戈尖入肉两寸。
塌陷肋骨被向内推,陆沉舟喉中血喷上戈身。第五孔与第六孔同时亮起,只能让左臂不松刀,替不了右胸承这一刺。
第五戈停到最深处才拔。
顾玄策拔戈时也付了一口血。
陆沉舟塌陷右胸夹住戈尖,反向向前撞。赤黑戈身顶回顾玄策胸甲,先前被第五刃割松的三枚甲扣尽数脱落。顾玄策胸前军袍裂开,露出的第八、第九孔都被震得发颤。
他若松手后退,这一刺便不算走到底。
顾玄策两脚踏碎妖尸肋骨,硬把戈尖从伤口中拔出来。右手虎口同时裂开,血顺长杆流到第五名死士还压着刀背的手上。
陆沉舟趁戈身离胸,刀锋向后一送。
第五名死士胸口本就抵着刀背。
第五刃从他心口穿出。
人挂在刀上,顾玄策已换到陆沉舟左侧。
第六戈横拍。
戈杆没有打头,正中左肩第五孔与第六孔之间。
两处圆光被一杆同时撞中。
第五孔原有黑缝向下扩开,第六孔刚被护孔药液收住的孔缘也渗出血。陆沉舟左手握刀,整条手臂却在这一拍下失去半息知觉。
第六名死士从刀上接过第五名同伴尸体。
他把尸体挡在顾玄策身前,自己则贴到陆沉舟左臂外侧,以双手扣住九孔黑金臂骨。顾玄策无需在第六戈后退远,戈尾一转便能继续起势。
陆沉舟额头撞上第六名死士鼻梁。
一下没松。
第二下,面骨塌陷。
第三下,第六名死士仍扣着臂骨,直到第五刃从他肋下穿入,整个人才沿刀锋滑倒。
第六戈已经在两孔之间留下半圈赤黑印。
第七名死士趴向地面。
他抱的不是翼,也不是手。
两臂锁住陆沉舟右脚脚踝。
顾玄策第七戈随之下扫。
戈刃落在只剩三趾的脚掌前端。陆沉舟无法抬脚,三根残趾与戈锋硬碰。最外一趾没有断,趾骨裂纹却一路延伸到脚跟。
身体失去支点,向右跪下。
第七戈真实压过伤脚。
第一根主翼骨上的日焰沿地面卷来,舔上镇国戈下缘。
顾玄策右手已有裂口,白金火顺血缝钻进掌骨。他没有让第七名死士替自己握杆,只将前手从戈身抬开半寸,再以腕骨压回去。掌皮在赤黑长杆上烧出一股焦味,九孔军气也因此短了一瞬。
陆沉舟等的就是这瞬。
陆沉舟跪地的一刻,第一根主翼骨从腰侧扫回。白金骨根撞中第七名死士后背,将人连同自己右脚一起从戈下拍开。
死士脊骨全碎,手臂仍扣着脚踝。
陆沉舟以第五刃斩断那双手。
顾玄策已经绕到背后。
第八戈从残翼之间刺入。
戈尖没有穿过旧缺口。
它正中罡翼根部与背脊相接的血槽。陆沉舟刚以主日焰稳住的两侧翼根同时一暗,白金火从羽边退回肩胛。
第八名死士从正面抱住陆沉舟。
让他无法沿戈势向前卸力。
镇国戈从背后入肉半寸,撞上脊骨才停。顾玄策双手握杆,九孔军气一层层压来,直到戈尖在脊骨上留下完整凹痕。
陆沉舟看不见身后。
第五刃从第八名死士腋下穿过,向后反刺。刀尖擦顾玄策腰甲而过,只切开第八名死士后心。
抱身的人死去。
第八戈也没有少一寸。
陆沉舟罡翼垂了下去。
九名死士只剩最后一人。
顾玄策的右手已经被日焰烧得无法合拢。
最后那人走到他身前,扯下自己的皮护腕,一头绕过顾玄策手背,一头缠上镇国戈。他用牙咬住皮带,连收三次,把那只焦黑手掌捆死在戈杆上。
这样一来,顾玄策能完成最后一刺,却也不能在中途弃戈护身。
陆沉舟若沿杆近身,大都督先丢的会是一只手。
顾玄策低头看他。
松开,你还能退。
那人把皮带最后一头塞进护腕结里。
我军牌早摘了。退回去,也没有我的位置。
他说完才松开牙,嘴角全是被皮带磨出的血。
他没有立刻扑陆沉舟。
先捡起前八人放在地上的白布,一条条缠到自己腰间。九个死字叠在一起,最后覆住胸口军牌曾经留下的位置。
顾玄策将镇国戈从陆沉舟背脊拔出。
第九名死士站到主帅与陆沉舟之间。
大都督。
他只叫了一声。
顾玄策没有回话。
第九戈从死士肩侧穿过。
戈锋先撞第五刃。
陆沉舟左手已经发麻,仍将刀举到眉前。刀与戈相撞后,顾玄策没有变线。第九名死士两手从下托住戈杆,以自己的肩骨替这一刺补足最后半尺。
第五刃被压回。
刀背撞中陆沉舟眉骨。
戈尖隔着刀身继续向前,完整力量从第五刃、左腕一直压到额头。陆沉舟后仰,右胸、右肩、左肩两孔、伤脚与背脊在同一刻被前八戈留下的伤重新牵动。
第九名死士肩骨被戈杆压碎。
他没有松托。
陆沉舟突然将第五刃向旁一斜。
戈锋失去刀身正挡,擦着眉骨划过,在额角留下一道深口。第九名死士也因此向前扑空。
第五刃从他胸口进入。
九条白布被血浸透。
人倒在陆沉舟脚边。
顾玄策收回镇国戈。
第九击已经真实落完。
九次戈势没有一击悬空。
第一击落刀。
第二击落主翼骨。
第三击落残翼。
第四到第八击依次落在错位右肩、塌陷右胸、左肩两孔、三趾伤脚与背脊翼根。
第九击再次隔刀压中额骨。
九名死士全死。
最年轻那人倒下时,胸前依旧没有军牌。
烧掉左耳的老卒伏在第一根主翼骨旁,腕上的死字只剩一半。其余七条白布铺在妖王骨心四周,被坑底残火吹得一下起、一下落。
印外的十二列看得见他们。
没人越过割落的召援旗。
陆沉舟仍站着。
右脚却不能再踩平,三根残趾只要碰地,裂纹便一直疼到脚跟。他只能把大半重量压去左腿,背后残翼垂在死士血里。第五孔的黑缝没有合,第六孔也只剩一圈薄光。
第五刃垂在左手,第一根主翼骨横在腰侧,罡翼已经无法完全展开。额角血沿右眼往下流,右胸戈口每次起伏都向外冒白金火。
顾玄策还有完整九孔。
镇国戈也还在他手中。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没有第十条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