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环勾住第三车外框,整辆车向台边滑了一尺。
裂轴早已锁死。
车轮不转,车底便在黑骨上硬磨。封槽里的半槽血一齐撞向前板,灰蜡裂开两道细纹。灰发役夫被车身带得向后翻,腰侧刀口重新喷血,手却先抓住封槽扣。
钩在外框。
断指骨匠看见了。
他的车轴砧仍卡着第三车,砧脚压住一截军链。若把砧拔开,车能少一处拖重,锁死的轴也会失去最后支撑。
骨匠将缺指手按在砧面上。
没有拔。
他抬起左脚,踩向砧脚下那截链。链一收,鞋底立刻被磨穿,脚掌贴着铁环向前滑。骨匠疼得脸皮抽动,只将另一只脚也压上去。
两只脚一起锁链。
第三车仍向台边拖。
陆沉舟已经追出十步。
腰侧活髓朝退走的主脊一跳,藏在黑坡后的乳白光也随之亮起。他只需再越过两根倒柱,便能咬住活脊尾端。
身后传来车板裂响。
不是求救。
第三车外框在椎环里向外鼓起,最下方一根横骨已经断了一半。再拖三尺,封槽不必打开,整块车板便会从底部撕落。
半槽血会顺坡追上活脊。
段沉崖连车都不必带走,只要一条血路。
陆沉舟停步。
段沉崖在黑坡上看见,右手立刻收链。活脊尾端骤然绷直,第三车外框那道裂口又张大一指。
他吃准陆沉舟要真髓,也吃准那半槽血同样值钱。
陆沉舟没有回到车旁。
他弯腰抓起一名断脊军卒的尸体。尸身腰后还缠着双钩链,另一端落在地上。陆沉舟右手攥链,左肩向下错开,让尸体重量先落到背脊,再沿右腿压进台面。
他向前踏了一步。
尸体被抡起来。
不是把远处车力搬回,只借自己变化的骨架把眼前这具尸身送向那根绷直椎环。尸体飞过倒柱,胸甲撞中活脊尾端,双钩链在半空绕了一圈,缠住主链。
段沉崖再收。
尸体先被两条链绞住。
甲片向内塌,断骨从胸口一根根顶出。主链被尸身拖低半尺,勾住第三车的椎环也因此偏向地面。
陆沉舟冲回去。
右脚踏上倒柱,左脚踩住尸背。骨身换节在落脚间走过一次,右胯与左肩错开,身体贴着绷紧链身向前滑。
链上倒齿从肋侧刮过。
右胸那半截骨锥被撞得更深,锥尖擦到肋骨。陆沉舟咽下一口血,右手已经抓住椎环与车框的接缝。
第五刃仍在左手。
他没有用刀。
寸界手撑进椎环开口,五指抵住两侧骨唇。椎环吃过车血与军卒血,正在向内长合。陆沉舟掌心焦口贴上去,先被活骨吞进半寸。
段沉崖收第二次链。
骨环夹得更紧。
陆沉舟右腕骨被压出裂声,五指却沿寸界手的角度向两边张开。活脊骨环能换节,环口闭合时仍要让两片骨唇真实相碰。
那一处碰点被他撑住。
骨身换节从右腕走向肘骨。前臂短了一线,手掌反而在环内转过半圈。拇指顶上,另外四指向下,陆沉舟整条右臂像一根插进骨环的楔。
咔嚓。
椎环从接缝裂开。
第三车外框掉回台面。
车底横骨也在这一瞬彻底断开,一尺长的外框被椎环带走,拖向黑坡。车身没有翻,右侧却露出一个能看见封槽灰蜡的大洞。
灰发役夫扑过去,用自己的背堵住洞口。
断指骨匠松开踩链的脚,将一块砧底旧皮塞进外框缺口。旧皮挡不住下一次重撞,只能防血顺裂缝往外淌。
段沉崖看着被带回的那截空车框,抬手扔下。
空框不值血。
他让主脊继续退。
留在平台的断脊军开始拼命。
六个人没了回撤链,先向最近的背脊人下刀。瘸脚男人仍被第五柱残根夹着,一名军卒抓住他头发,将宽刀架在颈后。
拖脊回来。
瘸脚男人背后军链已经松了。他只要抱住链,活脊尾端便可能循旧环再转回高台。
他妹妹趴在台边,短绳还缠着他腰。
女人咬住绳,双手抓住第五柱裂口。她背后的断环已脱,伤口磨得只剩一片红,却仍把身体往前送。
瘸脚男人没有碰军链。
他抓住妹妹拉来的短绳,突然将身体向柱缝里一沉。
颈后宽刀本要压他低头,这一下却被柱根卡住。军卒手腕撞在残柱上,刀锋只割开瘸脚男人肩肉。
瘸脚男人用半只好脚蹬柱,妹妹同时向外拉。
两人将他从残根里扯了出来。
背后铁环连着一小截脊骨留在柱缝,瘸脚男人落地时没有站稳,先扑向妹妹。他伸手只够抓到女人手腕,女人反过来抓住他肩,两个人一起滚向台外。
持刀军卒要追。
青黑圣相从侧面一掌拍来。
军卒连刀砸进第一柱碎骨,胸甲与肋骨一齐扁下去。
陆沉舟本体没有看那对兄妹。
他正走向剃发女人。
三名军卒把她与少年逼在第三柱外侧。她背后的链肉已割开,残环仍卡在肩胛。少年胸口塌着,手里那枚椎片却还抵在残环下。
再割。
剃发女人道。
少年手在抖。
会碰骨。
骨已经断了。
椎片压下去。
第一名军卒同时出刀。
陆沉舟从刀后赶到,右手抓住军卒后颈。右掌裂口无法合拢,五指仍扣进甲缝。他没有替女人挡第二刀,只将眼前这个人向前推。
军卒的宽背撞上同伴刀口。
刀从背后贯胸。
陆沉舟继续推,尸体将第二名军卒逼到柱边。第三人绕过尸体,刀锋改取陆沉舟左臂外夹。
段沉崖留下的人已经听见命令。
骨身换节不能再靠斩脚压住,他们便专砍陆沉舟换骨后必须复位的肩缝。
这一刀来得很准。
陆沉舟刚把胸椎转回,左肩外骨还在向上合。宽刀从腋下刺入,沿肩胛边缘向背后走。
陆沉舟没有再次错开。
再错,左肩会离位过深。
他让刀穿。
刀尖从肩后露出,左臂当场失去半边力。持刀军卒脸上一喜,双手向下压,要把外骨与肩一齐剖开。
陆沉舟右手离开第一具尸体,抓住肩后的刀尖。
手掌被刃口切到骨面。
他握住了。
左臂不抬,第五刃由圣相一手托住。青黑大手从下向上送刀,陆沉舟本体左手只扣刀环定方向。
第五刃从军卒腹下贯入。
穿过胸骨,直抵下颌。
陆沉舟握住肩后刀尖向前一送。军卒自己的宽刀退出一寸,身体却沿第五刃向下滑了一尺。内脏与血从甲底涌出,浇在剃发女人脚边。
第三名军卒见两人都死,转身便向黑坡跑。
四耳从外沿扑下。
它没有追人,咬的是军卒腰后那截还连着主脊的细链。四只耳朵随着链鸣一齐后伏,牙齿扣住铁环后猛甩头。
细链抽中逃卒后膝。
人跪倒,仍向前爬。四耳松口便退,军卒却已被自己的链缠住双腿。陆沉舟从后走过,一脚踩断他颈骨。
四耳舔着缺齿处的血,退回高台外侧。
裂鼻獒仍伏在断臂车厢门口。柱尘落满脊背,它打了个喷嚏,鼻梁流血,身体始终压着车门。
洞府门槛下忽然鼓起一条黑线。
第一根倒柱虽然被圣相掀开,钻进冷纹的细筋只断了上面三股。余下那股一直贴着门墙底部,此刻主脊撤退,它也开始向外收。
收回前,细筋先咬住了洞府底骨。
门墙向前一沉。
主炉里没有火,行进纹也全暗。洞府不可能自己让开这一口。细筋若带走底骨,整座门墙会向黑坡倾,刚保住的六车也会失去挡身处。
断指骨匠最先听见底骨裂声。
他刚用砧底旧皮堵住第三车缺口,脚掌还在流血。听见声音,骨匠没有把旧皮交给灰发役夫,拖着砧便向门槛走。
砧太重。
他走出两步,第三车缺口的血味便从身后涌来。灰发役夫捂着腰,眼睛跟着那块旧皮,右手已经伸出。
骨匠停了一瞬。
他把旧皮按回车洞,又用膝盖压住。
你去。
灰发役夫看向门墙。
我的轴。
已经死了。
灰发役夫脸色发青,最终没有起身。他从断衣上扯下一条布,连旧皮一起绑在车框上。骨匠这才松膝,拖砧走向洞府。
砧脚落进门槛裂缝,正压住那条回缩细筋。
主脊在远坡一收,骨匠整个人被砧柄拖得向前扑。缺指手抓不牢,他用双肘抱住柄身,下巴撞在砧面上,牙齿顿时掉了两颗。
陆沉舟!
这是他第一次在平台上直接喊名字。
陆沉舟已经走向黑坡,听见砧声转了回来。
段沉崖也听见。
远处主脊骤然提速。细筋从门槛下勒紧,洞府底骨裂开一条白缝。骨匠两条手臂被砧柄磨得露肉,仍没松。
陆沉舟没有回门内。
他从侧面踏上倒柱,沿柱身奔向门墙外沿。那股细筋埋在底骨里,第五刃看不见切口。陆沉舟落地时将刀插在一旁,右手按住门墙,左肩贴向砧面。
伤肩刚碰硬骨,整条手臂便抖了一下。
他让肩胛向下错开。
身体低了一尺,耳朵贴近门槛。骨与筋互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一处尖,一处钝。尖的是底骨裂口,钝的是活脊细筋绕过砧脚的回弯。
陆沉舟右脚踩住回弯上方。
细筋隔着一层门骨,仍是实体。
段沉崖再收。
回弯向外弹,门骨顶起陆沉舟脚掌。右脚旧钩孔被震开,血从靴底渗下。陆沉舟借这次顶起把膝骨向外错开,脚掌仍压在原处,身体却向门墙侧面倾去。
细筋被迫沿他脚下改变半寸弧度。
只半寸。
砧脚从回弯里露出一角。
断指骨匠立刻把砧柄向上抬。他下巴全是血,双肘却一起发力。砧脚离开门槛,细筋失去压住的硬角,向外抽出一尺。
陆沉舟右手抓住。
黑筋表面全是细小骨刺,五指一合,掌肉便被刺穿。他没有把它的力送去别处,只用自己的脊骨复位,将身体从侧倾重新拉直。
一尺细筋被他的身高硬拔出门骨。
青黑圣相双手抓住外露部分。
陆沉舟本体抬起第五刃,从底骨已经豁开的裂口落刀。
刀只斩这条筋。
细筋断开时,远坡主脊猛地向前一窜。段沉崖借回收之力退得更快,洞府门墙却向后落回原位。裂开的底骨缺了一角,门仍立着。
断下的一尺细筋在圣相掌中乱弹。
陆沉舟用第五刃刀背压住,右手沿筋内摸到一层温白滑膜。膜里没有主髓,只留下刚才回缩时带过的热。
他将细筋绕上那节装髓活骨。
两样东西一碰,远坡乳白光立刻从第二道坡背后亮了一次。
追路更清楚了。
断指骨匠松开砧柄,先去摸自己掉在地上的两颗牙。他捡起一颗,另一颗滚进门缝,怎么也够不到。
骨匠趴下去看了片刻,最终把手收回来。他将捡到的那颗牙塞进衣襟,拖砧回第三车。下巴还在滴血,脚底也烂了,走得比刚才更慢。
守水残卒从碎桶上拆下提绳,扔给他。
骨匠没有接。
提绳落在砧面,他走过两步又停下,将绳绕到磨破的双肘外侧,继续拖。
断脊军留在台上的人死尽。
段沉崖已退到第二道黑坡后。
活脊主干拖过坡顶,乳白髓光只剩一线。瘸脚兄妹向高台另一侧爬,剃发女人终于从肩胛割下残环,将那截血淋淋的黑铁塞进少年怀里。
少年抱住它,没有道谢,只问:往哪走?
剃发女人看了眼黑坡,也看了眼洞府。
先离开柱。
她背起少年,走向与瘸脚兄妹不同的裂缝。
陆沉舟拔出肩后宽刀。
血从前后两个口同时流下。左臂外夹又少一块,能握刀,抬到胸口已开始发抖。右胸还插着半截骨锥,右掌焦肉几乎被切开,腰侧那份活髓却没有掉。
他看向黑坡。
段沉崖带走了主髓,也带走了能继续换节的活脊。腰侧小髓每跳一次,远处便回一丝温白。
回声正在变弱。
等那点温白完全冷下去,手里的小髓便再也找不到主体。
陆沉舟把第五刃换回左手。
他抬脚越过最后一具军卒尸体,踏下第一道黑骨坡。
肩后刀口随第一步再裂,血落上坡面,立刻被活脊留下的温热筋液冲向更深处。